未央宫,温室殿。 说是温室殿,其实并非是独立于宣室正殿的另一处宫殿。 ——宣室正殿,实际上是温室、宣室、清凉三殿的总称。 这三殿自西向南紧紧相邻,共同组成一个‘皿’字,并被统称为:宣室正殿。 夏日酷暑,天子往往便会在清凉殿办公,腊月凛冬,则又会搬去温室。 而被清凉、温室二殿夹在中间的宣室殿,在大多数时候,其实都只是作为一个正式的会议场所。 这就像是民间的富商,夏天大都会在山庄避暑,冬天则大概率会去泡温泉避寒; 可无论春夏秋冬,但凡家里有事情要商议或宣布,都必定会在主宅召集族人。 宣室殿,便是汉天子举行朝仪、对奏等正式场合时,会用到的‘主宅’。 此时的天子启,便身处气温适宜——甚至有些过热的温室殿。 虽已开了春,距离天子启搬回宣室,却也还有小半个月。 长安的气温已经不低,待在温室殿,天子启显然也有些不舒服,时不时用帕子擦着额上虚汗。 手上擦着,嘴上特不忘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殿侧角落,那藏身于帷幔之间的黑衣人交谈起来。 “东园?” “过了些吧?” “朕怎记得这岑迈,倒也称得上是个忠厚之人?” “怎连东园都冒出来了?” 听闻刘荣遭到少府令岑迈挤兑,差点跑去了御用丧葬品产业园:东园,天子启当即有些不大高兴了。 ——再怎么说,允许刘荣去少府,甚至是‘自由出入’少府的,是口含天宪的天子启。 结果天子启这边刚把大话说出去,刘荣转过头,却险些被岑迈挤兑去了东园…… “阳陵侯岑迈,确实是个忠厚长者。” “却也正因为如此,岑迈才更不敢真的放皇长子,于少府之内畅行无阻。” “——岑迈忠厚,忠的是陛下、社稷,厚的是私德、仁义;” “越是忠于陛下,岑迈,自越不敢让皇长子,插手少府那些要紧的司属。” 简简单单一句话,天子启当即便明白过来:岑迈此番,又做了一件让天子启大为放心的事。 岑迈此番作为,到底是什么意思? ——陛下你只管下令! ——但只要来人不是带着陛下的使命,那就算此人有陛下允准,臣,也照样会把人拦在少府外! 什么抗命不尊,什么阳奉阴违,臣照单全收! 只要少府安然无恙,别说这点骂名——便是这条命,臣也绝不含糊! “嗨……” “这事儿闹的……” 嘴上随时这么说,天子启面上不愉却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达眼底的笑意,以及言辞间的无尽宠溺。 没错,宠溺。 不能怪天子启心口不一,实在是少府——尤其是汉少府,确实是一個强大到有些吓人的怪胎。 便说秦时,始皇驾崩沙丘,二世胡亥矫诏得立,陈胜吴广起义大泽乡; 大秦天下几乎是一夜之间,便尽皆燃起战火。 陈胜吴广领衔的义军连战连捷,陈胜甚至还得以建立张楚政权,自号:楚王。 彼时,曾在始皇帝统治下威压海内,镇压世间一切宵小的秦廷,竟是连一支平叛大军都凑不出来! 无奈之下,秦少府令章邯请缨,发刑徒数十万整编成军,出咸阳平叛。 按理来说,一个强大的封建政权——才刚一统神州大陆不久的强大政权,竟沦落到要靠‘刑徒军’这样的乌合之众平定叛乱,已然算得上是苟延残喘,大厦将倾。 可偏偏这支刑徒大军、这支乌合之众的主将,是秦少府章邯。 带着这几十万刑徒大军、乌合之众,章邯竟连战连捷; 从咸阳一路打到了关东,打的叛军,或者说义军节节败退,可谓势如破竹,更未尝败绩! 若非在巨鹿城下,碰到破釜沉舟的霸王项羽,章邯未必就不会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秦xx皇帝元年,逆贼项羽、刘邦反楚地,少府章邯发刑徒数十万,数月而平之…… 章邯的绝地反扑、险些扶大厦于既倒,或许有个人能力的原因在其中; 但无论是击败章邯的霸王项羽,还是同为义军领袖的汉太祖高皇帝刘邦,都绝不会不承认的是:章邯的反扑之所以如此猛烈,还是秦少府占了主要原因。 ——秦少府,实在是太强大了…… 强大到能让章邯在一夜之间,便将几十万刑徒装备起来,并用于平叛; 而且差点就真的平定了叛乱! 而如今的汉少府,完全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是秦少府的无限加强版。 内帑的存在,让少府能随时海量甩出任意一种大宗货物,包括但不限于:粮食,金属,兵器,盐醋等战略资源,以及布帛、肉食、钱币等生活物资。 完整且庞大的轻工业体系,又让少府具备了短时间内,生产出任意一种存在于人世间的物品的能力——不仅仅是‘生产’,而是海量生产。 特殊的职能、庞大的规模,又使得少府所掌控的人力资源,几乎是以‘十万’为单位; 最要命的是:除了有钱有粮有兵器——有任何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同时还能随时生产、制造这些东西之外,少府,甚至还有自己的军队……biqubao.com 独立于汉室整个军方指挥体系之外,直接向天子本人负责的精锐武装…… 毫不夸张的说:少府,就是小一号的汉朝廷! 只要能将少府掌握在自己手中,老刘家的天子就能随时挺直腰杆喊出一句:哪怕全天下都反了,有少府在,朕依旧手握至少四成胜算! 反之,若是少府不在自己掌控? 皇帝手里没钱是什么下场,问问后世的某祯皇帝就是了…… 这样一个庞大、冗杂,又极具现实意义的部门,皇帝只要不是个傻子——甚至只要不是个病情过重的傻子,便都不可能不重视。 自然,对于这个部门的主官,皇帝的考量,也必定会有异于其他部门。 很显然,对于现任少府令岑迈,天子启非常满意。 只是满意归满意,刘荣终归是自己的儿子,大话也已经说了出去…… “交代少府:皇长子诸般所请,朕代少府允了。” “只要凤凰殿能安生些时日,便由着那混小子闹去吧……” 闻言,黑衣人躬身应喏。 却见天子启言罢,又沉吟着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许久; 终,还是对那黑衣人交代道:“内史晁错,朕打算查上一查。” “重点要查的,是晁错和法家之间的书信往来,以及有关《削藩策》的一切内容。” “若有必要,最好连晁错的族人、师门,也都一并查了。” “尤其是当年,晁错先往颍川学雅语,而后又奉先帝之令往济南,受伏生授《尚书》的事——无论查出什么,都要一字不落的送到朕手里。”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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