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孔夫子最担心的,是禄田征税改革。 他本来就是读书人,进士出身,名下也有禄田。 自他进士及第后,不仅家里,就连一些亲戚的田地,都登记在他名下,这样可以享受朝廷的禄田免税制度。 小孔夫子有些担忧的问:“若禄田都征税,会不会让天下读书人,都少了读书考取功名的动力? 现有的读书人,会不会对这项制度,群起而攻之?” 楚天骄最头疼的,也是这一点。 她感叹道:“若是天下人读书,仅仅是为了享受有功名带来的免税福利,那这书,读之有何用?” 小孔夫子提醒楚天骄道:“许多清贫读书人,就靠着禄田这项福利,收取他人一点微薄的寄名费糊口,这一项政策,或许会断了他们的生路。” 楚天骄想了想道:“废除禄田的税收减免政策后,可设立一项‘禄米’制度。 从收上来的税中,按照人头,每月给这些读书人,发放‘禄米’,保障他们和家人的生活。” 小孔夫子知道,由官府发放的‘禄米’,一定不会比收的“寄名费”高。 “禄米”是按照功名和人数发放的。 但是像他这样,出生在孔姓大族的进士,名下有百顷寄名田。 这些田地中,九成是族中其他人的。 他只需要每亩每年收二十文钱的寄名费,每年他都可以有两千两的银子收入。 当然,这项政策,对于出身寒门的学子,是有利的。 寒门学子,名下不会有那么多的寄名田,官府发放“禄米”,也算保障了他们的生活。 小孔夫子本人是对这项政策赞成的,他深思熟虑后道:“楚大人,实施此项政策前,务必先保密。 我来为你造势。 得先在五州乃至全国之地,先造声势。 用大义让读书人敢怒不敢言,否则,光是读书人的笔,就可以让你和楚家,万劫不复。” 楚天骄当下将这事交给了小孔夫子去办。 三日后,楚天骄将自己的“富国强兵论”交给了小孔夫子。 小孔夫子一边阅读,一边点头,这篇策论用词朴实无华,然其中想法,却别具一格,让小孔夫子阅之有耳目一新之感。 当小孔夫子读到“若不为久远之计,改革税制,厉兵秣马,则山河崩塌,宗庙焚毁不远矣”时,小孔夫子冷汗直冒。 楚天骄在策论中推演了若是东夷、西戎、北胡、南越、南楚几国,洞悉到离国天灾频繁,民力殆尽,兵力不足,必将会联合在一起,设法蚕食侵吞离国。 届时,离国将有亡国之危。 “楚天骄,你这策论确实振聋发聩,但是,这…这会不会太危言耸听了?” 楚天骄其实是根据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推演的,离国太平了一百多年,离国人已经忘记了国破家亡之危。 就连小孔夫子这样的有才之士,也难以接受这样的推演结果。 “敢问夫子,您如何确定他国不会联合进攻我国?你又如何确定如果他们联合进攻我国,离国能挡得住?” “这…不是有你们楚家军吗?” “小孔夫子,你可知,离国的军队,已经从四十年前的百万雄兵,减到如今的不足四十万兵力了? 西北之地,因西戎近年连年犯境,倒是长期有楚家军十万驻扎。 但,你知不知道,这十万人,只守阳关,或可游刃有余。 若西戎倾国出动,却兵力不足。 北方新崛起的北胡,日益强盛,早晚会成为离国的大患。 东边的东夷,狼子野心,复仇之心不死。 而最危险的,其实是南面。” 小孔夫子不解:“南面已经几十年无战事,怎会…?” 楚天骄想起刚收到的谍报,心里也是一凉。 她没想到自己协助陆乾坤返回南楚,结果却让南楚的内乱,提前结束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 “南疆漫长的边境线,虽有险山急流阻隔,却只有区区不足十万士兵把守。 南越人习惯了生活在崇山峻岭中,暂时不提。 但南楚却原本就是可以跟离国抗衡的大国。 南楚之地,稻谷一年三熟,富庶远超离国,却因蛮族之乱,近二十年来没有与离国发生摩擦。 但我听闻,南楚的蛮族已经近日举族迁往了更南端的种姓之地,南楚内乱已除。你说他们下一步,会不会把目光,放在离国?” 小孔夫子打了个寒颤,他意识到,楚天骄说的情况,不是不会发生,而是极有可能,不久就会发生。 “楚天骄,你能将这篇富国强兵论,上奏朝廷吗?” 楚天骄摇了摇头道:“夫子,我知道您是想提醒朝廷,但是,没用的。 当今陛下和那些文臣们,安逸得太久了。 不到兵临城下的一天,他们是不会相信真有亡国之危的。 您难道不知道,如今上京最流行的文章,还是《盛世赋》和《太平赋》吗? 盛世,皇帝爱听这个词,可如今离国内忧外患,我真看不到一点盛世的样子。”biqubao.com 小孔夫子想到自己此行前来,不就是为了帮楚天骄在五州之地,筹集军粮吗? 朝廷连西北的粮饷都拿不出来,要用五州赋税冲抵,可见贫困到了什么地步。 又可见昏聩到了什么地步。 小孔夫子叹息道,“这篇策论,我给你甲等。我会建议郑院正让太学生们习读。至少,我希望这些太学生们,不要忘了亡国之危。” 楚天骄表示同意,年轻人,总是更容易接受新的思想,也更热血。 若是能让这些年轻的学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学会居安思危,至少离国还有将来。 几天后,楚天骄从甘州各地抽调的官员,和那十名太学生一起,去往了四州之地,丈量土地,登记人口。 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五千甘州大营的士兵。 这些士兵,虽然都只在军营中学习了简单的认字和计数,被派往各地后,却起到了威慑的作用,使丈量土地和重新登记人口的工作,进行得相当的顺利。 小孔夫子闭门几日,大家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几日后,小孔夫子将一本叫做《亡国书生不如狗》的狗血话本子,交给了楚天骄。 楚天骄一看话本子上的笔名,顿时眼睛亮了。 “夫子,您就是话本界的大神‘爱采蜜糖的花蝴蝶’呀?您写的那本《风流寡妇三嫁觅姻缘》还有那本《莺莺小姐入梦情缘戏佛子》,我都看过,真的是太带劲了!” 小孔夫子一向高冷的脸颊,突然就红了,摆手否认道:“不是我写的,我只是借用一下这人的笔名,增加影响力。” 楚天骄拿着小孔夫子新写的话本子,翻阅了起来。 以她资深话本爱好者的直觉,这本《亡国书生不如狗》,和那本《风流寡妇三嫁觅姻缘》,绝对是同一个作者,一样的色彩斑斓,却凄惨虐心。 见小孔夫子抵死不肯承认“爱采蜜糖的花蝴蝶”,就是他本人的笔名,楚天骄也表示理解。 谁能想到,看上去那么正经的小孔夫子,会有如此不正经的笔名和爱好呢? 楚天骄细细的翻阅着小孔夫子新写的话本子。 这是讲的一名世家子弟,少年得志,高中状元,而后国破家亡,被敌国公主奴役的故事。 故事中充满了虐心的爱恨情仇,但归根结底,是告诉读者,覆巢之下无完卵,国之不存,任你家世显赫,才高八斗,都活得不如一条狗。 “好,这故事写得好,此时发布,正当时。我这就让人刊印,发往各地书局售卖。” 楚天骄拍案叫绝,当下就让人去刊印。 到了晚膳时间,楚天骄请小孔夫子一同去后宅用餐。 又有离阳侯和楚晟派人来请,小孔夫子推却不过,只得随着楚天骄去了府衙后宅。 楚家没那么多规矩,一家人总是在一起用餐,所以王星然、楚芸儿、和郑琳琅也都在。 这三人,不停的让丫鬟给小孔夫子斟酒夹菜,大献殷勤,搞得小孔夫子很是尴尬。 小孔夫子趁着楚天骄向他问话时,偷偷的问楚天骄:“她们这是怎么回事?” 楚天骄看着王星然、楚芸儿和郑琳琅目光炯炯的盯着小孔夫子发花痴的模样,悄声说道:“夫子,她们都是你的书迷!”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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