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韩韫琸已顾不得暴不暴露,他知道若他还是南齐天师,顾承允必不会放过他。 可若他是朝丽人,朝丽本就被大梁吞灭,大胤亦然,他们都和大梁有灭国之仇,若顾承允是迫于无奈臣服于大梁,那他以南齐一半国力做交换,允顾承允日后自立为王,他不信顾承允不心动。 “南齐皇都还有十万大军,以你我的智谋,若能联手,取代大梁是早晚的事!与其在梁王手下做一条脖子上时时刻刻被拴着锁链的老虎,不如来南齐!你本是雄狮,何苦居于梁王那条年迈的老蛇之下,他根本不配驾驭你,也驾驭不了你!” 韩韫琸继续攻心,他以为他的提议定会叫顾承允动摇,可眼前人连眸光都未闪烁半分。 “看来韦天师和我大梁皇帝一样,都不了解顾将军。” 身后又有人声,可这声音却嘶哑空洞,像破了洞的纸窗户,风一吹便响起呜咽之音。 韩韫琸迅速回头,只见来人面上带着银质面具,半张脸和脖子都布满灼烧之痕。 “是你?!”韩韫琸眼中杀意蔓延,这个频频扰南齐后勤还来去自如的男人他一直没查出来是谁,若不是他,南齐早前怎会败给顾承允! 董怀瑜从地道走出来,缓缓取下脸上面具,“韦卓,好久不见。” 韩韫琸嘴巴微张,眼中惊骇无以复加。 董!怀!!瑜!!! ...... 靖康二十年,冬。 朝丽灭国归属大梁,改名东离城,成为大梁海上军事贸易部署最重要的关卡枢纽。 南齐天师韦卓的尸体被梁军高挂于城门之上,南齐军见状再无战意,缴械臣服。简阳城、沐阳城、回阳城、青阳城四城皆破,大梁军队直逼南齐皇都。 大梁太子李尧携军西渡镇守乌坬河,南齐水师节节败退最终不敌举白旗投降。 南齐皇都内,原南齐正统皇室嫡系揪出朝丽细作,以朝丽王上的头颅和北部二十三城为诚意向大梁求和,梁帝不允。 南齐已无力再战,交涉无果后自愿归降大梁,以附属身份勉强苟活,梁帝念在南齐是受奸人挑唆才与大梁对抗,许南齐存国,大梁自此完成南部一统的霸业。 筹谋了十几年的朝丽,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荒废朝政轻信他人的南齐,最终走向衰落灭亡。 西燕闻讯怕大梁将自己视作下一个征伐目标,主动送来西燕公主请求联姻,广开贸易,与大梁结秦晋之好。 自此,大梁建国虽不足百年,可却完成丰功伟业,成为四方列强当之无愧的王,傲立于群雄之间。 当慧明帝收到所有捷报时,已卧病在床的他心中豪气万千。 他做到了,他终于做到了! 除非他的后人以后一统天下,否则他就是梁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君主,他将受人敬仰、歌颂、缅怀,千秋万代! “咳……咳咳,去,叫太子来。”慧明帝放下信笺吩咐李福,尽管宫中处处都烧着碳炉,可却驱散不掉他体内的严寒。 自南齐投降后,李尧便率先回京,他的太子册封大典至今还没举办,慧明帝着急叫他回来主事,而林鸿宝等人还需将南齐的的尾巴彻底打扫干净才能归国。 不一会儿,李尧从东宫赶来。 他把肩头的落雪拍掉,在火炉旁驱了驱寒气寒气,才走到慧明帝躺着的软榻前。 “儿臣见过父皇。” “起来吧,坐。” “谢父皇。”李尧于他身前的小杌子坐下。 “尧儿,”慧明帝叫得亲昵,“朕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原定正月初的册封大典,朕想了想,再推迟一月,改为你的登基大典吧。朕为梁国呕心沥血操劳一身,是时候该退下来好好休息,以后梁国就交给你了。” “父皇!儿臣还......” 慧明帝抬手示意他不要再说,“朕心意已决,命礼部着手准备就是。从来只见想做皇帝的,还没见不想做皇帝的。”他说着一顿,眼神暗了暗。 李尧知慧明帝是所有心愿皆已达成想功成身退了,他行大礼跪拜,“儿臣谢父皇圣恩!” “起来吧,”慧明帝咳了咳,用手帕按在唇角,“你与辅国公之女尽快完婚,辅国公同秦家一样都是文臣,大梁如今位列四方群雄之首,不可再重武轻文,否则日后会有祸患,所以你的皇后只能是黄家女。至于西燕送来的那位公主,西燕从前对大梁也虎视眈眈,这位西燕公主不可高抬,但也不能轻待,赐她四妃末等的贤妃之位即可,不论此女是否称你心意,切记不可动真感情。” 李尧袖子里的手暗暗握紧,自归国后他就知道,有些东西哪怕他做了皇帝,也不可能事事如愿。 越是拥有一切,就越要维持一切的平衡,他既然决定要做这九五之尊,就得做好牺牲的准备。 李尧深吸口气,“儿臣明白,多谢父皇教诲。” 慧明帝点头,满意于他的觉悟,“那个沈家女,你准备如何安排?” 两人的事慧明帝早就知道,只是那时国内战事未平,慧明帝懒得去费神处理罢了。 李尧斟酌,“儿臣想尊重她的意愿,若她愿做儿臣的妃嫔,儿臣将以贵妃之仪迎娶,清茹不论在曾经的三州水患还是后来的两国之患中都救了数以万计百姓和士兵们的性命,她配得起这贵妃之位。若她不愿......儿臣......放她自由。” 和慧明帝的凉薄不同,李尧重情重义,有时甚至太过仁厚,慧明帝虽希望他能像自己一样杀伐果决,可又希望他能永远保持这份初心。 那是他没有的良善,他希望李尧能永远拥有这珍贵的品质。 “沈家女便按你心意来吧,”慧明帝不再干预,提起他最不想提及的两人,“顾承允和明昭,还有那帮胤人,你有什么打算。” 顾承允算计慧明帝的手段慧明帝早已耳闻,他这步棋走得很不体面,让慧明帝的身上随时可能沾上污点,可若慧明帝不再追究,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只要君臣之间最后化干戈为玉帛成就一段佳话,那从前的小插曲也不足为道,还显得他有容人之度。 如今的朝堂对于顾承允这人已完全认可,哪怕他是前朝血脉,他为大梁征战四方打下天下,无人不为之钦佩。 坊间更是将他与从前的董家作比较,说董家好歹是几代人帮李家打江山,而顾承允就一个人却能取得如此硕果,他比董家有过之无不及。 慧明帝觉得很刺耳。 他虽不再怀疑他的初心,也愿意相信董娇和顾承允的承诺,但他的威名,就是最无形的利刃。 战争未胜利前,他觉得董娇说得对,可战争胜利后,他又觉得人是会变的,他就是这样。 李尧并未直接回答,他看向慧明帝,“父皇认为儿臣当如何抉择?”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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