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林景告别后，董娇去了童记。 许久不曾踏入自己的铺面，如今里面大部分老员工已被分到各个分店或工坊做主事，现在店里的店员都是新面孔，以致于她又扮回童乔，也没人认识。 这上京城里百万的人口，每个人都如细小尘埃，也许今日在京都风光无限名声四起，明日日新月异，谁又还记得曾经有那么个风光无限的人物曾在京都大放异彩。 “客官要点什么，可要瞧瞧咱们新出的果干，味甜糯软，非常适合家里老人孩子吃呢，客官要不先尝尝？”小厮上前招待。 董娇轻笑点头，“不了，谢谢，我找你们姜老板。” “哟，那可不巧，姜老板今个儿去周庄的工坊巡查了不在店里，还不知道多久回呢。” “那你们主事的谁在？” “董管事在。” “董管事？”董娇晕了，她怎么没听庄叔和姜湛提起这号人物。 小厮嘿嘿一笑，“看来客官是常客但却有些日子没来了，董管事是这个月才来的，您不认识也正常，喏，那位就是董管事。您别看他个子小小的，做起事来雷厉风行，咱们可都服他得很呢。” 董娇侧眸一瞧，好家伙，董苒柔。 后者也恰巧朝她望过来，四目相对，女扮男装的小姑娘一瞬间如无头苍蝇般左顾右盼不知该怎么解释，最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长……额……” 结巴了。 “我同你们董管事说几句话，你先去忙吧。”董娇对小厮道。 “诶，好嘞。”小厮瞅了眼耳根子有点泛红的董管事纳闷，董管事平时见了谁都一副大老虎要吃人的模样，怎么见到这位公子就变纸老虎了……啧啧，这位公子不简单呐。 董娇瞪了一眼董苒柔，示意她到二楼接待厅说话。 董苒柔走在前面带路，只觉如芒在背。 到了二楼，两人坐下，董苒柔端坐认错。 “长姐……是我非要到百货这边做事的，跟姜大哥无关，你要罚就罚我吧！” 嗯？ 这一幅梁山好汉欲英勇就义的嘴脸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就准备抹脖子了，怎么，拿话架我呢？” “没有没有，柔儿不敢……” “看来你董管事能力超群啊，衣坊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了？”董娇嗔她。 董苒柔绞着衣摆，哪能不操心呢，每天送往各地的成衣单子多得要死，她又得盯生产又得盯制作，忙得人都烦死了。 更主要是，那边没有她说得上话的人，更没有她想说话的人。 董娇一看她这被揪了尾巴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她叹口气，“好啦，不想在衣坊做了就各处换着待一段时间，早晚这些生意都要交到你手上，你多看多学也是好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不过你若入了前堂做营生好歹要跟家里说一下，你这抛头露面的，我倒是不觉着有什么不妥，但是二婶未必，你别让我为难。” 知道长姐是为自己好，董苒柔耷拉了肩膀嘟囔道：“就是怕我娘不准我才没敢跟家里说嘛，我娘现在一门心思就想给我找个好人家，天天逼着我学那些后宅里的东西，长姐你知道的，我不喜那些……” 眼前人乃她的偶像楷模，长姐都能靠自己获得在全家、在社会的话语权，她为什么不行。 娘每天只想着让她嫁个高门大户，这样以后腰板儿直说话硬，但若就这么嫁过去，她在夫家，也还不是只能看人眼色，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地位。 她不想做依附品。 “不喜，就拿实力去拒绝，逃避是最没用的。你以为你成日借口出门躲在百货就没事了？问题没解决它就永远存在，不是你不面对它就会消失的。况且你若真不想嫁人，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当个老姑子孤独一辈子？” 她倒是一直想给柔儿招个赘婿，一是柔儿有野心有魄力，与嫂嫂一起撑起整个宣平侯府不成问题。 二是出于私心，嫁出去的女儿始终不如在自己家里受保护的多，她并不确定柔儿一定能找个良人，如若可以，她巴不得两个妹妹都招婿入赘。 反正她董家的财帛数之不尽，养两个男人还怕养不起？ 但二婶是肯定不会干的。 宣平侯府如今正承隆恩，侯府的女儿不论嫁去哪里都有皇帝和太后撑腰，没人敢欺，且每个女儿出嫁都是人家家的当家主母，这不比留在自家宅子里强？况且这隆恩最少也得持续到当今圣上退位，几十年的荣华富贵，何愁？ 奈何她不是柔儿和璇儿的母亲，她没有资格去操心这些事。 “做老姑子就老姑子，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有什么大不了……” 小丫头越往后说声音越小，明显底气不足。 董娇在她额头弹一下，“柔儿，既然今天提到这儿，长姐有些话也就与你明说了。你马上及笄，如若婚事再不有个着落，难免有心人将主意打到咱们家来，二婶如此着急想给你定下，也是因为这个。董家眼下隆恩浩荡，不论谁攀上都是一桩好姻缘，若只是找到咱们家来，不喜欢退了就是，可若找到上头去，君子一言，就由不得你拒绝了。” 她说罢，抬手指了指天。 董苒柔如何不明长姐所指，如今是董家刚刚白事，长姐也才赐婚不久，所以那些想攀龙附凤的不敢来寻董家的晦气。 但若再过半年，一年，三年，祖母的孝期一过，她们董家的姑娘全都成年，该是瓜熟落地时，门庭都要被踏破。 滔天的富贵娶个女子便唾手可得，谁不眼馋？ “长姐，那，那我可以自己选吗？”董苒柔红了脸小声问。 董娇一下来了兴趣，“柔儿这是有相中的人了？” “不是不是，就是问问……” “如若门当户对，你当然可以自己选，我们董家的姑娘，有这个话语权。” 董苒柔头低了些，“那若……有一些门不当户不对呢？” 董娇秀眉轻蹙，“比如？” “若他是商人之子，柔儿可能嫁？” 商人之子？董苒柔这丫头才出门两个来月这就跟人看对眼了？ 她虽不会瞧不起商人，毕竟她自己就是个商人，但就董家如今的门庭，怕是入不了二婶的眼呢。 “你先同长姐说说此人是谁，我调查后再做决断。” 董苒柔磨磨唧唧，想了半晌小声开口：“是……是姜大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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