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尧了然。 董家一事是由太子的人举证揭发,不论从哪个角度而言,淳安都不会与太子站在一面。 而这东西是从晋王那边得到,她要敢送回去,就是自寻死路。 只是,作为一个已被废黜的白身,还是最普通的商人,她如何能摸到晋王的暗桩?而今又想用此事作为投诚的敲门砖,难不成这名录背后还有阴谋? 短短片刻间,李尧脑中百转千回,他将近来京中发生之事联想一遍,最后停在谢家身上。 如今沈谢不两立,太子为沈家得罪谢家,谢家求路无门投靠殷家,尽管晋王看似与此事毫无关联,但要说起真正的受益者,只有他。 可这些阴私,非童乔所能窥及。 “表妹既是投诚,就该拿出投诚的态度,否则仅凭一本引火烧身的名录,我为何要信你?”一瞬惊讶过后,李尧神色如初,不露喜怒。 见他步步为营,董娇深觉传言不假,秦王的确谨慎。 她思虑后坦诚,“我与沈大姑娘是挚交好友,沈家出事当天她便告知我沈家遭人陷害,请我帮忙查证。一开始我和大理寺能拿到的证据都一样,毫无进展,直到有一天沈姑娘告知沈家有位门客叫钱朗与晋王有些来往请我着眼,这一盯才发现秘密。 昨日我手下人本是例行跟踪,岂料撞见钱朗被人灭口,本不想参与其中,谁知钱朗死后晋王的人怒骂说他给的是空名录,这才让我钻了空子提前部署。” 原来如此,李尧脚尖点了点,“所以你想借我将此物交给谢伯爷,让他看清晋王的真面目,同时若能叫谢家知道是你暗中助力,不论对童记还是董家,你都能多一分胜券。” 董娇对李尧起了赞赏,只凭只言片语便摸清自己的目的,足以见秦王智谋不低。 “表哥高慧,晋王若真想替谢家讨公道,谢家投诚后,他就该将这份名册交给谢伯爷,让谢伯爷以此为筹码叫沈家认罪,但他没有。时至今日,晋王只是嘴上说着要帮谢家却无动作,原因无外乎谢家已经投诚,他只需动动嘴皮就能稳住的人不需费神。加之沈敬山还未重蹈覆辙,他若此时将名册上呈,利益不能最大化,晋王自私,他不会为谢家退而求其次。” 是了,如果这个阴谋真由晋王策划,那他一早便知太子阴私,沈家败局注定,若能顺道收个谢家是锦上添花,就算不成也没损失。 要是没有这份名册,估摸祭祀回来,沈家该赔钱赔钱该惩罚惩罚,父皇不会真的逼沈家给谢家赔命,毕竟有太子撑腰沈敬山又是二品大员,沈家遭了这么久的罪,谢家又非只有谢三一个独苗,时间到了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谢伯爷等不起。 这个情况下,晋王若想稳住谢家等他利益最大化时再动手,就必须给予谢家足够的承诺,那什么承诺能保证沈家必败谢家得偿所愿?只有沈家罪证。 一旦晋王告诉谢伯爷他已有线索只待时间查证,谢家会不等吗?谢家不会,谢家会抓住一切让沈家覆灭的机会,只要有可能,晚一点怕什么? 所以,假设淳安没有假话,那晋王还真是下了一步好棋。 “我姑且信你说的都是真的,但就现在而言一本名册并不能为我提供多少助力,反倒还会让我同时跟太子与晋王为敌。董家的事至今也没定论,前是刀山后是火海,我为何要与你扯上关系给自己添个累赘?” “表哥此言差矣,董家于你而言绝不会是累赘,你我没有任何利益上的冲突和目标上的矛盾,反倒能成为彼此最坚实的后盾。你有权,我有钱,我帮你夺至尊之位,你帮我还董家昭雪,各取所取,两全其美。” 她倒是心大,竟直接将目光放到那个位置上,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董家想复出,最好的办法是扶新皇上位还董家清白,毕竟想让当今天子承认自己的错误,绝无可能。 只是…… “你就如此确定董家之事与我无关?”李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董娇浅然一笑,“不瞒表哥说,出桑园这些日子我也没闲着,裕南城外长狭道坑杀数万董家精锐的本事,一年前的你,办不到。” 虽是否定的话语,李尧却不免心惊,他还是太小看这个丫头,短短一年时间不到,她竟连边关秘辛都已探回! “表妹既然清楚为兄实力不济,你这样把自己的秘密和盘托出,就不怕我早已和太子或晋王其中一人勾结将你出卖功亏一篑?”李尧自动忽略掉董娇为什么能出桑园这种问题。 毕竟他在三州赈灾时没少听闻童记义举以及童乔美名,若那时淳安已在外谋划,就说明董家出事不久她便脱身,不然她哪来的时间筹谋?董家若有通天本领,就不会落得今日下场。 “你不会。”董娇说得斩钉截铁,“从前二王相争这么多年格局不变是因皇帝不想让它变,如今陛下亲自拉你入局,若非意在制衡何须此举?苏家掣肘皇室这么多年,若再任由其发展下去,太子登基,这天下还姓不姓李都未可知。 倘若太子不能登基,大梁正统由谁继承?晋王吗?若陛下有意禅位给晋王,根本无需拉你入局。说难听点,表哥很可能都不是陛下中意的储君人选,但为了压制晋王,他不得不扶你上位。那对晋王而言,一旦太子倒台,你觉得他会留你这块绊脚石?” 董娇目光灼灼望着李尧,“这个道理连我都能想到,我不信身在局中的秦王殿下想不到,所以哪怕是为了自保,表哥也不可能投靠任意其一。” 见她的分析与自己不谋而合,李尧看董娇的眼神不再单薄。 她说得很对,自父皇将他拉入这场乱局之后,他能很清晰的感觉到苏家绝不可能再如从前那般强盛,削苏之计势在必行,父皇缺的是契机。 李准敢在这个节骨眼选择和太子开战,其实也是猜准了父皇的心思,不然他贸然挑起战火引起朝堂动荡,父皇又怎会轻饶了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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