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娘的反应在林立的意料之外。 从林立来到这个时代后,秀娘对林立就百依百顺的,这还是第一次违逆。 林立并没有生气。 林立一直以来并没有要求秀娘为他改变。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是没有话语权的,任何想要改变这个时代规则,改变这时代大众人的想法都是不现实的。 他本身也在尽量融入到这个时代里,并享受其带给他的便利。 就如他接受了人会卖身为奴的现实,但他会尽量让跟着他的人不失掉尊严。 前提是跟着他的人值得他尊敬。 他一直以为秀娘同意放江飞自由的,也一直以为他做的任何决定,秀娘都会赞同。 但不想,秀娘会在给江飞自由的这件事上违背他。 秀娘执拗地转过身,不去看林立,小声道:“二郎不能总这么心善。 二郎是做大事的人,身边得有信得着,靠得住的人。 江哥是二郎买回来的,也是救回来的,江哥的身手还好。” 秀娘说着说着,似乎有了底气,终于抬起一点头来,“二郎,咱们再留江哥一年不好吗?” 林立看着秀娘的眼睛,他大概还是太严厉了,因为他看到了秀娘眼睛里的慌乱。 “二郎,我是为了你,为了咱们家的啊。” 林立沉吟着,拉了椅子坐在秀娘的对面。 “秀娘,你眼里,什么是做大事的人?” 秀娘以为林立会与她争执,或者不高兴。 见林立坐在她面前,语气缓和下来,胆子也大起来,理直气壮地:“像二郎这样的,就是做大事的人。” 林立点点头:“只有我是做大事的吗?” 秀娘想想,可她认得的人里,除了林立,就都是给他们做事的了。 好一会才道:“二郎的师父也是。” 林立再点点头:“你自己呢?” 秀娘怔然了一会,摇摇头:“我都是听二郎的。” 林立道:“那如果,我按照村里人的做法,将你留在后宅里。 每日里你和云兰学学绣花,和张婶子忙忙做饭,然后就守在屋子里等我回家。 你也听我的?” 秀娘惊讶起来:“二郎……” 林立道:“你那些事,我可以让江哥管着,或者让董姑娘管着。” 秀娘有些慌乱:“可,可家里的产业,不都是内宅的女人管着的吗? 男人是要读书上进,是要考取功名的。二郎,你不是马上要去书院读书了?” 林立全明白了。 他想,他该尽快地将产业发展到京城去了。 “秀娘,为何家里产业都要内宅女人管着?” 秀娘下意识道:“董姑娘说的啊,董姑娘说,京城大户人家里,尤其是当官的,衙门里一天都很累了,家里的事情就要女人管着的。” 秀娘忽然明白起来,急切地道:“所以,我才不愿意你放江哥走的,我一个女人,外边总得有人打理的。” 林立深吸了口气,平息了会心内的情绪道:“秀娘,那我问你,你相信我还是相信董姑娘。” “当然相信二郎啊。”秀娘急道,“只是董姑娘说的那些,有道理的啊。” 林立微微摇头:“你既然相信我,就听我的,江哥这事上,就这么定了。” 秀娘撅着嘴,好半天点点头。 林立叹口气。 秀娘的见识还是不够。 也是,她就是一个过完年才十五岁的小女孩,跟了他之后才识得几个字。 又有董姑娘灌输后宅那一套,怎么能想到他放江飞自由,也是有自己私心的。 可秀娘不懂,董姑娘应该是懂的。 董姑娘从小长于四品大员家中,还是家中的嫡女,从小就以嫁入高门贵族家门第培养的。 董姑娘想要将江飞留下来,目的又是什么? 真心为了他的产业着想? “秀娘,咱家不是高门大户,高门大户的那些规矩咱们用不着。 我会让崔哥再给你挑几个人,我去读书,书院里不让带小厮的,我那两个小厮你就用着。 还有,以后你每天也要拿出一个时辰的时间读书。明白吗?” 秀娘看林立决定了,终于不再坚持。 林立却知道秀娘不是想明白了,只是违背不了他。 他看着桌面上一摞书,着急想要读书,却觉得不把家里的事安排明白,早晚是个隐患。 就又问起家里账目的事情。 “这一阵天冷,村子里的账目是崔哥带回来的,酒楼那边都是董姑娘去。 大豆、秸秆收购价格都是固定的,账目也能核对得上。 我现在只在村子里考核背书的时候过去,村子那边有崔哥,也用不上我。” 林立的眼睛眯眯:“好久没有看账了,眼看着年底,我也看看。账本呢?”m.biqubao.com 他左右找找,以前账本不是在卧室里,就是这小书房内,可一时只看到自己家里的几本书。 “我去找董姑娘,都放她房间里了。”秀娘站起。 林立神色微微一沉:“放董姑娘房间里了?” 秀娘道:“是啊,董姑娘算账又快又准,字也写得漂亮,这一阵账本都是她记的。” 说着转身出门。 林立眯着眼睛,透过窗扇看着秀娘的身影。 董姑娘这是将秀娘架空了? 林立相信账本上不会出现问题的,但董姑娘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她不愿意嫁给江飞,因为江飞是罪奴,额头刺字,这个有情可原。 她也不愿意给自己做妾,这个可以理解。 毕竟曾经是高门大户的嫡女,骨子里还有着不能为妾的骄傲。 且自己不过是一介秀才,一个商户,董姑娘大约也没看得起他。 但一点点将家里的权力抓在手中是为什么? 管家的本能? 还是想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林立心善,那是旁人的看法。 他可以心善,却也会从人性的角度上,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人心。 一旦以恶意来揣度,林立觉得,他能猜出些董姑娘的想法。 董姑娘不会甘于人下的。 她能感激林立搭救了她,也会尽心尽力地当好林立的管家。 但一旦有机会,她还是要为她自己搏一搏的。 她管家,管账本,管进货,管酒楼厂子,也就逐渐接触到林立所有的产业。 她现在就已经和秀娘、崔哥、江哥平起平坐了,大家的眼里,董姑娘的地位也越来越稳固,越来越高。 至少现在,大家都默认为未来京城那边的发展要依靠她的。 而董姑娘真到京城发展之后呢?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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