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夫人垂着眼皮,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鹿氏其实是江南世家,但当年随着鹿老爷升迁,举家搬到京城,所以儿媳也是小小年纪就跟了过来,算是自幼在京城长大。 后来鹿老爷再次升迁,被派任到了辽东一带,举家不得不再次搬迁,但儿媳也早和儿子看对了眼,所以就留在了京城。 儿媳在的那些年,鹿家和苏家还常有联络,但毕竟山高路远,一年两家人也难见几次面,大多时候都是靠书信联系。 儿媳走后,鹿家也派人过来过住了一段日子,见府中对儿媳留下的女儿极为照顾,为儿媳奔了丧后才离开。 只不过,这毕竟也已经隔了一个辈分,鹿家再心疼外孙女,也鞭长莫及,不像当初照顾女儿那般频频让家里人过来探望。 苏老夫人相信,若是知道女儿还有可能活着,鹿家绝对会派人过来,只不过,她就是怕,让人空欢喜一场啊!本来她就已经够对不住亲家的了! “老夫人不必忧虑。”张妈妈一眼就看出了苏老夫人在担心什么,她耐心道,“如今小姐的性子变得开朗多了,又与外祖家许多年未见,咱们以邀请鹿家人来探望小姐的名义请小姐的几个舅舅过来,鹿家定然至少也会来一个老爷。” “如此,也不会让整个鹿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到时候万一不是,也不用空欢喜一场。” 听了张妈妈的建议,陆老夫人终于掀起了眼皮,眼中多了些光亮:“如此倒是个两全之策,张妈妈快扶我回去,这信得我亲自来写,让亲家知道我们苏府对这次邀约的重视,也好多派几个人过来省亲。” 主仆走得快了些,等到苏幼月来时,苏老夫人都已经把信写好,让门房带出去了。 “祖母。”苏幼月已经洗漱好了,但鼻尖还带着一点红。 苏老夫人一眼就看见了,担忧道:“囡囡怎么了,刚哭过?” 苏幼月赶紧摇头:“没有,孙女刚刚被冷风灌了鼻子,难受得紧。” 苏老夫人这才放心,不过她也没有跟孙女提要让鹿家人来的事,毕竟没有确认纪神医就是儿媳之前,她也不想让孙女白白期待,于是只是问起今日贝王爷等人来的目的。 “他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那拓拔将军想跟孙女赔个不是。”苏幼月将当年之事细细讲了,却没有说贝王爷对自己有意的事。 祖母定然是不想自己千里迢迢地去和亲的,既然贝王爷看起来好像已经没了那个意思,自己多提也无益。 苏老夫人听她讲完,又深深叹一口气:“都怪祖母这些年没有保护好你,没有发现苏芊的心性已经歹毒至此,害得你废了一双腿……” 苏幼月懂事地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人得往前看,祖母不必为此烦心,明日纪神医就要给孙女医治,相信过几个月,孙女一定能重新站起来!” 听到这,苏老夫人心里又是一动,她在希望孙女一双腿真的能够恢复如初的同时,也想起了一件事。 纪神医是神医,可当年的儿媳也是神医啊! 那时候,什么疑难杂症,在儿媳面前,根本就不算是个事,而且儿媳还在她面前亲自救活过一个已经没了气息的落水之人。 她是从来没有见过那样救人的,又是按胸口又是嘴对嘴渡气,竟然生生把死人给救活了。 这纪神医,真是有太多跟儿媳相似的地方了。 自己还是得再追加一封书信,催亲家早早派人过来确认才好。 一日不能确定纪神医和儿媳有没有关系,她就一日不能安下心来。 “好,囡囡,明日祖母也去陪你,看看纪神医怎么给你医治……” 苏老夫人还没说完,苏幼月就差点被自己正在喝的茶水呛住,她赶紧摆摆手:“祖母,去不得,纪神医说,她在医治我的腿时必须全神贯注,除了药童之外不能有外人在场,万一分了神很有可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听到后果这么严重,苏老夫人顿时打消了要去看的心思,只能细细交代孙女治完之后一定要按照医嘱好好吃药。 张妈妈也在旁边附和:“春芽、锦儿,你们一定要看着小姐吃药,不能纵容小姐喝一半,倒一半,若是小姐命令你们,你们就来告诉老夫人。” 苏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 “……” 苏幼月脸颊上浮现些许尴尬,她不爱吃药的事都传到张妈妈这来了。 实在是…惭愧。 锦儿听到张妈妈的话,两眼放光,太好了,有老夫人给她撑腰,她再也不怕小姐躲着喝药了! 看着苏幼月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张妈妈笑了笑。 对么,自从被陆家退亲之后,大小姐似乎就变了许多许多,变成了一副十分老成的样子。 但小姑娘就该有小姑娘的活力,她还是喜欢看大小姐像个孩子时的样子。 当年双腿没有出事的大小姐,是多么活泼可爱啊…… 张妈妈看着苏幼月离开的背影,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苏幼月从福寿园离开后,就让锦儿去给自己备了一大盒蜜饯,还有先前没吃完的梨膏糖,全部都放在自己床边的小桌上,准备在床上静养吃药的时候,随时吃点。 但她当晚就没忍住吃了好几颗,而后就听到了如下对话。 “春芽姐姐,你说小姐到时候天天吃这么多甜的,会不会吃胖?” 春芽沉思了会儿,回道:“没事,胖胖的小姐应该也很可爱。” “好像是哎,我有时候觉得小姐像极了一只漂亮的小猫,小猫猫胖乎乎的最可爱了。” 听完两人对话的苏幼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蜜饯,默默放了回去。 虽然她不是特别自恋的人,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何况是爱看美男的她呢,她不光爱看美男,也爱看美人啊! 所以她并不打算往可爱的胖猫猫方向发展。 两个丫鬟停下了讨论之后,苏幼月又扶着自己的额头失笑,跟年轻的姑娘们相处得久了,连她的心态都真变年轻幼稚了不少,真是环境影响人。 想到明日就要医腿了,苏幼月对接下来的日子期待了起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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