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厌没想到,狄双成跟贺家居然有交情。 当初刚得知兵符的事情,他意动想要来西北之前,就派人查过所有与西北军中有关的事情,包括朝中姻亲,远房血缘,甚至只要是能跟镇安军和龙庭卫几位将军沾上关系,任何一点消息都没放过。 贺容章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他找出来的。 萧厌对于这位在贺家人眼里早就如同死人的庶出舅舅是半点都不熟悉,却不妨碍他将这人那些“离经叛道”的事情记在心中,原本也没想过他还有用处,直到察觉狄双成跟他原本所以为的莽撞武将全然不同。 他心思敏锐,难以哄骗,甚至察觉到他拿住了狄夫人想要要挟于他。 萧厌就只能顺水推舟,将这便宜舅舅扯了出来,却没想到居然有意外收获。 …… 萧厌第一次踏足狄家的将军府,不比京中处处繁华,狄家显得粗犷简单许多,府中没什么太好的摆设,桌椅也都是寻常木头,整个狄家最好的怕就是那一方摆满了兵器的练武台。 狄家下人大多都是军伍之人,直到进了后院才瞧见一些丫环。 萧厌跟随狄双成进了书房,狄双成挥手让送茶的下人出去,闭上房门后,就见对面的年轻人脸上便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戒备之色。 “你是贺家人?” 狄双成抬眼看着他:“当年贺家满门被诛,不止京中族人全数身亡,就连漳兴那边贺家旁支也都被杀了个干净,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你又是哪一支的人?” 萧厌紧抿着唇没说话,只防备看着狄双成。 狄双成道:“你既然找来奉城,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 “贺容章不足双十就离开贺家,他离家四年之后,贺家才因戾太子的事情牵连满门被诛,他对贺家的事情并不清楚,且又是早被逐出族中的庶出,也因此他才能逃过一劫。” “你若是贺家的人,找贺容章必定是为了贺家往事,但贺容章对贺家的了解恐怕还不如我。” 萧厌有些怀疑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他的话。 狄双成笑了笑:“我并非狄家亲子,本家姓凌,少时曾在贺家受教。” 萧厌脑中划过抹什么,蓦地瞪大眼:“你是凌司漕的儿子?”他顿了顿,“那个凌俞?” 狄双成挑眉:“你知道我?” 萧厌这次是真的惊了,当年他年岁尚小,贺家还没出事,他与贺家几位兄长舅舅都极为亲近,对于贺家学堂自然也不陌生。 他记得五、六岁时贺家学堂曾经进过一个极为眼生,又逞凶斗狠的年轻人,他脾气极坏,又爱与人动手,听贺家舅舅说他是南地一位司漕的儿子,因着几年前赈灾之事被牵连,父母双亡只剩下他一人。 那位司漕本就是枉死,加上舅舅怜其身世,就将他儿子接回京中庇护教养,打算将来送他入仕,只可惜那凌家子脾气极坏,且于进学毫无天分,反倒是天生的武将苗子,对于兵法兵书却是一看就通,后来贺家就寻了门路送他参军去了。 那已经是十七、八年前的事情,萧厌对于当年记忆早就已经模糊,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狄双成说他姓凌,那记忆便翻涌而出。 萧厌脸上戒备卸去了些,露出几分真心来:“我幼时曾在家中学堂见过你,你当时跟洛临侯的儿子打架,因为弄塌了先生的书案,还将人摁进了水缸里差点出事,后来被叔父关了祠堂打了鞭子。” 狄双成闻言蓦地笑了起来,也卸去了心头防备:“连这事你都知道,看来真的贺家的人,你是哪一房的?” 萧厌:“我是三房幼子。” 狄双成脑海里浮现出当年贺家那一串小孩儿,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郎君,皮白肉嫩年岁又小。 他在贺家虽然待了一段时间,可熟悉的大多是跟他年岁相仿的几位郎君,还有贺家府中主事的人,倒是不记得三房的小孩儿到底是什么模样。 但是萧厌能清楚说出他当年在贺家学堂的事情,甚至连他被贺家叔父抽过鞭子的事都知道,那他身份肯定是做不了假的。 狄双成顿时亲近起来,虎目里也染上几丝激动:“当年京中血洗,我得知消息暗中回京时,贺家已经无一存活,整个京城风声鹤唳,凡与贺家有关的也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在京中逗留数月都没寻到幸存之人,后来就只能带着贺容章回西北,想着能替贺家留下一丝血脉,没想到,没想到贺家还有人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 他神情激动,眼眶甚至有些泛红。 萧厌能感觉到他情绪激动,脸上也不由带出了几丝亲近。 “当年事出突然,贺家出事时我正在宫中,东宫大乱,表兄和太子都丧身火海,我却因为恰巧出了东宫返回家中被人护住逃了出来。” 提起旧事,他眼底也染上几丝雾气。 “我东躲西藏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可是贺家却一夜倾塌,后来我回了漳兴收拢了那些隐藏起来的贺家旧部,因要寻贺容章问一些事情才找来了西北。” “倒是将军,你怎么会来了西北,还改了姓名,若非你自己提起,我根本认不出你来。” 狄双成先前防备着眼前人是北陵奸细,后来又担心他对镇安军有恶意,如今知道他是贺家人,他神色亲近地说道: “当年贺家送我入军中之后,本是想要让我在京中戍卫混些资历,好能给我个官职,但我那时候心高气傲不肯受贺家照拂,恰逢西北起了战事,我就偷偷来了西北。” 年轻气盛,想要靠自己出人头地,怕被人知道他跟贺家关系,也怕贺家那边暗中照拂,他就隐藏了姓名以狄双成的名字留在北境,后来接连战事,他也慢慢出头得了上峰赏识。 “我因战功得封六品骁尉,就想要回京去见贺伯伯他们,可谁知京中就出了事,我暗中回京之后发现事情不对,又见先帝和今上对贺家还有戾太子旧属赶尽杀绝,加之戾太子当时罪名之中,就有我父亲当年被牵连赈灾的那桩案子。” 凌俞是曾经出现在贺家的人,也有不少人知道他身份,他若再用太过危险,后来就索性一直用着狄双成的名字,一直到了现在。 最初跟他一起从京中而来的人,几乎都战死沙场,他悄悄抹去了自己的过去,也没人知道这些过往。 萧厌闻言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查不到狄双成的过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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