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月城跟他一起停下脚步怔住。 “就当影响到我了吧。我看着不顺眼。”方渡燃感到自己现在的神经都不太受控制,他不想对郁月城说重话,他怎么可能对柔软的大白猫生气。 这件事跟郁月城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一切本该由自己来承担。 可他承担不了。 他解释不了更衣室里奇怪的的蔷薇花香,也解释不了他一个刷新学校体能记录的Alpha为什么会用那管Omega的高浓度抑制剂。 理智重新回巢,他找到自己的症结所在。 郁月城跟他之间的秘密,大白猫是心甘情愿,事到如今还能说影响不到他,但方渡燃不行。他有种不属于愧对也不是内疚的低沉。 要默念十遍不能对郁月城心怀内疚才行,他们是你情我愿,是君子协定。 方渡燃活到现在见过情感太少了,唯独友情他能明白些,但以此类推,他猜想任何情感一旦跟内疚扯上关系,就不可能再轻轻松松做兄弟,做朋友,甚至是做来往密切的同学也会有负担。 连面对郁月城的妈妈给他的关心,他都无所适从,他是喜欢的,内心欢喜,但他回报不了。他不希望他跟郁月城之间的关系改变,变得疏远,变成亏欠,变成无所适从。 在那间更衣室里换一个人来发现他的秘密,他也只能想到郁月城这一个名字。他的占有欲对自己也一样适用,这东西他只能接受让大白猫悄悄放在心里,不能让别人知道。 郁月城不欠他,他也不欠郁月城。 这是他们彼此都公认的约定,如果不愿意,随时都是可以退出的。 但郁月城很善良,他不会退出。方渡燃曾经因为这一点相信他,而现在他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坏了,这样把无辜的大白猫骗进坑里。 “影响是指困扰的话,我没觉得是困扰。” 郁月城在捋清他的想法之后说:“不管是在你身上发生,还是在我身上,能解决就好。别人怎么看待这件事,我不在意。” “你会怪我吗?”方渡燃镇静道。 郁月城不解:“为什么?” 方渡燃不愿让症结烂在心里,尽量客观评价:“你本来是个条件很好的Alpha,方方面面来说。现在发生的这些都是因为你变成Omega。” 郁月城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这没有区别,我还是我。”他说。 “如果你不是Omega,就不用承担这些。”下课铃打响,方渡燃道:“也不用逃课。” “我没有逃过课,我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跟班主任请假来的。”郁月城原封原样转达陈老的话:“他说我可以自己在宿舍复习,顺便照看一下你。” 方渡燃没说话,郁月城知道他的重点不是自己逃了这一节音乐课。 “第二性别那么重要吗?”他问。 方渡燃反问:“不重要吗?这件事是你的污点。” 大白猫身上的长毛那么纯净精致,是不应该有污点的。 郁月城第一次看到第二性别在方渡燃的眼里执着到偏离他平时的样子。 方渡燃不可能会对ABO的性别有什么封建顽固的想法,他也能看出来方渡燃在班里事宜安排时,对Omega的体能都很照顾。 那是在什么方面给方渡燃带来过负面冲击,让他认为自己会排斥Omega这个性别? 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也为了更多的了解方渡燃,郁月城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出来:“第二性别只是生理构造不同决定的,在我眼里,它就只是一个天生的机遇而已。会有人不满意自己的第二性别,但苦于无法改变,所以给自己的生活带来了影响。不过我一直认为,每个性别都有他们存在的价值和美感,都可以发挥出自己擅长的东西,它影响不了我。” 方渡燃沉默片刻,固执道:“Alpha的你不会影响,但Omega的你会,如果不影响,就不会有今天这种事。” “这跟我的第二性别没关系。” 郁月城感觉他的情绪缓过来,不问原因也将话说清楚:“Omega也有Omega的优势,大部分的Omega通常体质会娇弱一些,比Alpha和Beta都要敏感,这种敏感能让他们更快地认识生活,具有共情的天赋,当然也有体能上很强的Omega。我对Omega的认识就是这样,所以他们误会我是个Omega,并不能给我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这都不叫伤害吗?”方渡燃的情绪冷静下来,郁月城的认识和平得就像教科书。 郁月城注意到他对AO性别的关注,联系事件本身道:“Omega它不是一个不好的、负面的标志。它还天生就被赋予孕育后代的条件,却会因此给他们带来很多责任,十分辛苦,在生育的苦难中为人类的繁衍生息付出和牺牲,这很伟大。所以让我有一个Omega标签,从精神层面并没有带给我什么困扰,我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方渡燃愣了半晌,才低声发问:“Omega,不是负面的标志吗?” 没有人跟他探讨过这种问题,什么礼仪教条,性别平等,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也没有人在他的后面约束他。 方渡燃明白,自己不是一个健全的Alpha,甚至不是一个拥有健全人格的人。逼急了,他是没有畏惧的,可以随便把什么学校和社会的规则束缚抛之脑后。 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来也空空,去也空空。 他可以一脚踹翻校规,大不了鱼死网破,别的学生有各种担忧和顾虑,怕家长、怕退学、怕被起诉、怕受罚……他没有,他可以什么都不怕。 没有一个力量来做他的支撑,给他空间和后路,他只能自己走。 害怕伤害到他人,所以一再给自己按时用药,方渡燃也觉得是骨子里的道德感在阻拦他,发自内心的他不想,他要过得像个人。 另一方面,他贪婪,不想闯大祸所以失去社会化的机会,回到笼子里。 他有基本的道德,也有私心。 不愿意让无端加注在自己身上的伤害,再一次加注在其他人身上,所以他尽可能地奋力拉紧缰绳,不让自己失控。忘记是谁教他懂礼仪、知善恶、分黑白,忘记妈妈跟他说过的话,但他还知道要做个不要伤及无辜的人。 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用骨子里留下来的最朴素的意念在圈着。 这很不靠谱,因为没有依托,随时可能崩塌。 一无所知的时候,依托过方正海,可方正海灌输给他的东西,他打心底里很排斥,跟郁月城的观念也背道而驰。 实验室里每时每刻的目标就是告诉他要成为最完美的Alpha,Alpha是天之骄子,是最好的,是精英,是站在社会顶端的身份。 为了把一个天生的Omega变成Alpha可以不惜任何代价,亲情和生死都没有价值。 现在郁月城跟过来,耐心跟他说这么多,一点点讲给他听,告诉他第二性别不可耻,Omega没有错。 郁月城想要干预他的生活和想法。 他也知道Omega没有错,他希望是没有错的。 生理课老师提到有关第二性别所带来的歧视时,说不应该,方渡燃顿时连上课的瞌睡都醒过来。后来他翻过法律条文,立法也告诉他这都不应该! 可是,为什么自己要经历这些改变? 如果这些歧视和改变都不应该的话。m.biqubao.com 如果作为一个Omega并没有错的话。 这不是应该被改变和淘汰的基因吗?怎么会不负面,书里的文字根本照不进他的现实。 “当然不是。” 方渡燃问的话让人意外,郁月城耐心道:“为什么Omega会成为一个负面的标志?所有的Alpha和Beta、Omega,都是Omega生育的,人类不应该把孕育自己的性别当作耻辱。 “包括能生育的Beta和极个别的Alpha在内,也是因为体内Omega孕酮激增才会受孕,跟Omega这个第二性别脱不开关系。除了这项先天性的生理差异,Omega和别的性别一样,都是人类,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不应该因为天生的生理构造就遭到打压。” 方渡燃垂眼,他现在不是一个Omega,也做不了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Alpha…… 他身上的枷锁那么紧。 郁月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感受他的情绪,尝试着伸手搭在他的肩上,漆黑沉静的眸光映在方渡燃眼底,认认真真地说:“如果有人因为我是一个Omega,就对我有别的、不善意的看法,那么错的是他,并不是我的第二性别。” 方渡燃心上猛然一震,瞳孔微微放大。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点,他会看书写字,有最朴素的道德观,但他经历一切都截然相反,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在他的世界里都是泡沫。身体里每个细胞里都是经过极端改造的数据,他需要一个逻辑链去让它完整起来。 Omega为什么就是错的?为什么就要承受这些改变? 可是这些话他不能去问谁,妈妈不在了,方正海给他的一切都把他拉下深渊,老师同学朋友更不可能,他无法开口,没人能感同身受,困住的只有他自己。 现在有另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结界外面,一边伸手隔着冰层触碰他,一边跟他说错的是别人,是方正海的痴心妄想,是背后那些组织和投资人,错的并不是自己······ 他根本也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衔接这个畸形的逻辑链,因为他没错! “你真的不介意?”方渡燃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将莫名涌上来的暖流一压再压,再抬眼已经恢复如常。 只是郁月城正倾身看着他,他们离得有点近,鼻尖冒出的一点热气很容易洒在对方脸上。 “不介意。” 郁月城不厌其烦地应,一手把他鼻梁上溅上去的血迹轻轻抹去,顺势道:“你答应过我,等你心情好的时候,就考虑告诉我在更衣室我们呆过的隔间里,我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方渡燃轻轻挑眉:“我这么说,你也信?” 郁月城却问:“你让我保守秘密的时候,说是跟我交换约定,是认真的吗?” “是啊。” 方渡燃承认:“现场只有你,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我觉得你还挺靠谱的,为了保住你不被我封口,我就委屈一下,跟你做个交易。” 郁月城点点头:“既然你是认真的,我当然也是。你信我,我也信你。” “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方渡燃问:“就不怕货不对板,你信我,我骗你。” 郁月城道:“真有那天再说。” 方渡燃说是认真交易,确实是认真的,但说搪塞其实也有。 毕竟看心情这种说法,万一他心情一直不好怎么办? 郁月城怎么这么老实?这种话也会信。 也让他有些想放弃掉编个瞎话来糊弄那股蔷薇花香的想法。 郁月城都没逼问他,给足他尊严和空间,他可以不说,但突然不想骗这只心思单纯的大白猫。 不过方渡燃隐隐约约觉得,如果他想要摸到大白猫的长毛,跟他做朋友,做可以彼此信任的存在,总有一天,会骗他的。 皮毛斑驳,还会咬人的狼也要戴上和蔼的假面,磨掉尖利的爪子和犬齿,不然就真的会吓跑善良的小动物。 方渡燃朝自己肩上看:“说了现在别碰我。” 郁月城拿开手把手心摊开,擦去的血迹是干的,已经掉下去:“没脏。” 方渡燃:“……” 郁月城掌面举他面前:“你看。” 方渡燃眼里大白猫在向他抻开爪垫,粉嫩的肉垫中间是干净清爽的毛发,爪子也收起来,毛乎乎软绵绵的,郁月城心思细嫩,肯定知道他有别的顾虑。 可是认人的猫赶也赶不走,还要给他举起爪垫在眼跟前辩解,给足他空间变相地安慰,温柔的暖流从胸膛蔓延,污浊僵硬的手指也暖和起来。 郁月城大概真不知道,自己可爱到犯规。 方渡燃收拾好情绪,转身踏进两旁植物茂密的分岔路,抄近道往医务室走:“有细菌。” “我没带消毒湿巾。”郁月城说。 上课铃敲响,远处课间的嘈杂声归于寂静,方渡燃往后抓了一把,准确逮住大白猫的手腕往前拉,并行而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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