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崤把床榻扔到一旁,垂眸看向在床底躺着的姜柚,乌檀似的长发披散在地上,肤色又白又透,五官看起来更偏向于俊秀的少年,但细看就能看出熟悉的影子,身上穿着黑色的圆领袍,衣衫凌乱,蹭了一身的尘土,不过倒是没有看到什么伤口。 帐外听见动静的卫兵关切地喊道:“将军?” 卫崤一脸恍惚地说道:“无事,退下。” 此时,劫后余生的姜柚自信抬手,打了个招呼:“嗨,舟舟。” 惊魂未定的卫崤这才缓过神来,刚才凉意瞬间就从脚底升起,猛地流窜到了四肢百骸,他动了动僵硬的四肢,迈步上前,有些踉跄地单膝跪在地上,长臂一伸,一只手托住腰背,一只手穿过腿弯,直接将姜柚抱进了怀里。 姜柚的身体趴得近乎僵硬,动作间扯到了发麻的胳膊,当即龇牙咧嘴地惊呼了一声:“嘶……” 卫崤顾不上其他的,连忙问道:“有哪里受伤了吗?” “没。”姜柚摇头否认,举起麻得乱七八糟的胳膊,说道:“就是趴的时间太长,身上有些麻了。” 卫崤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抱着姜柚站起身,把她放到了椅子上坐着,撩起衣摆,随意地蹲在椅子旁,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手法娴熟地按摩了起来。 姜柚安静地看着他,如今的卫崤已及弱冠,距两人上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年多。 他已经从少年长成了眉目锐利的青年,深目高鼻,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泛着轻浅的笑意,他长得更加高大了,肩膀宽厚,平直伸展,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袍,腰带收束,腰腹劲窄,身上的肌肉线条是在战场上硬生生厮杀出来的,每一条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道,活脱脱一个完美标准的衣服架子。 恍惚间,姜柚想起了初见时的五岁软萌团子,瘦瘦小小一个,如今却长成了这副宽肩窄腰大长腿的高大身材,她没忍住,抬起另一只手去摸了摸卫崤的脸颊,感叹道:“舟舟,你现在长得好高。” 以前每一次见的时候,都是个小可怜,现在都成了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了,真是太好了。 卫崤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柚,又倾身上前来,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还很轻松地在空中颠了颠,嗓音里含着笑:“没错,可以轻松抱起你。” 姜柚被逗乐了,搂紧他的脖子,夸奖道:“是呢,好厉害。” 卫崤也被她感染得笑个不停,等两人好不容易收了笑,他才把姜柚又放到椅子上,吩咐帐外的卫兵上了一些吃食,把掀翻的长榻摆好后,换了新的被褥,还打来了热水。 他在军中显然很有威望,那些卫兵虽然对突然出现的姜柚很好奇,但都很好地隐藏了情绪,垂着脑袋,麻溜儿地把活都干好后,又默不作声地退下了。 姜柚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又趴了很久,身上着实有些脏,便选择先在木桶里洗了澡,还顺便洗了头发,松开胸前的布条后,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屏风外的卫崤坐立难安,那细微的水声却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花,他想到帐外去等,可又害怕她忽然消失,只能强自镇定,拿着书册看了半天,却一页都没有翻。 他又想起了三年前错过的那个吻…… 烛光在卫崤的眼底投下一线阴影,显出几分深藏的侵略性,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姜柚很快就洗干净了,想了想,还是把布条缠了回去,又换上干净的衣服走了出来。 饭菜已经备好了,军中的伙食自然比不得燕京,而且卫崤没单独开小灶,都是与大伙儿同吃,伙食更加一般。而这些菜是卫崤特地吩咐了单独做些吃的送上来,两荤一素,一小碟酱黄瓜,还有一大碗肉粥,量不是特别多,味道还不错。 当然,姜柚也不挑这些,她喜欢吃美食,喜欢吃好吃的,但不代表她挑食,没有的时候也不会强求,吃什么都可以,很好养活。 卫崤呼出了一口灼热的气息,抬眸看向姜柚,她身上的衣服是新的,她穿着有些大,袖子弯起两折,露出了细瘦的手腕,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只随意地擦了擦,还在滴着水。 他站起身,拿起葛布,很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把姜柚的湿发拧得半干。 姜柚乖乖地坐着吃饭,她不是很饿,吃了一小半就吃不下了,可又担心浪费,只能慢慢地往嘴里塞,毕竟军营里的粮食都很重要。 见状,卫崤放下葛布,抢过勺子,他也不介意,就着她用过的餐具,把剩下的东西都扫光了。 姜柚坐在旁边看他,果然,好好吃饭别挑食,是个子拔高的基础。 吃过东西后,卫崤带着她去军营里转了转,对外介绍她是他在燕京的挚友,大家都表现得很热情,当然,其中也有一个铁塔般的黑汉子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 姜柚不解地跟卫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轻笑一声,凑过来小声说道:“这人是昭武校尉周传虎,他没有恶意,只是一直觉得燕京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上不了战场,我刚入军营的时候,他也是这么一副模样。” 周传虎从小就在雁门关长大,十三岁就参军,一直凭借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以前也有不少燕京来的权贵家的公子来边关磨练,上战场的时候推三阻四,分配功劳的时候又恬不知耻地来抢,他们来边疆,不是为了报效家国、守护百姓安居乐业,而是为了给自己镀一层金。 他没去过燕京,见惯了这些人后,连带着对燕京人的观感都不好了。 姜柚采访道:“那你是怎么扭转他的这个态度的呢?” 卫崤勾唇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扭转,只是打服了。” 姜柚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周传虎斜睨了一眼,抱着双臂,在心里吐槽道:“哼,果然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长得细皮嫩肉就算了,言行举止一点都不硬气。” 两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在军营中散了一会儿步,已是月上中天,月光照得四周一片虚白,现在是晚秋,枯草连成浪潮,延伸到了安静又模糊的夜色中。 消食后,卫崤又带着姜柚回了主帐,他简单洗漱之后,看着帐中唯一的一张床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快速思索了一下,周围没有空出来的营帐,也没有多余的床榻。 当然,就算有空的营帐他也不愿意去,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跟她贴在一起。 思索完毕,卫崤看向姜柚,果断地说道:“柚柚,你睡床,我打地铺。” 晚秋时节,更深露重,姜柚坐在床榻上,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邀请道:“现在太冷了,睡地上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一起睡吧,反正小时候也是一起睡的,正好有两床被子,一人一床。” 卫崤露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苦笑,他心底深处自是愿意的,还愿意得不得了,可是现在跟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啊…… 可是看着姜柚明亮澄澈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强行把所有不堪的想法都一一压下,哑声道:“好。”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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