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偏殿内。 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纯贵妃却迟迟未回来,便只能姜柚一人用饭了。 虽然只有她一个人,但膳食也不能马虎。 姜柚坐在圆桌旁,捧着加了蜜的牛乳小口小口地喝着,宫女用一对雕漆缠枝花食盒把膳食送了上来,左一盒是五味焙鸡,凉拌鸡丝蜇头,豆腐羹,右一盒是火腿鲜笋汤,老鸭汤熬的碧粳粥,还有饭后甜食枣泥山药糕。 如果不是她拦着,丁香可能要让膳房准备满满一大桌菜。 而桌上这些菜看着简单,实则每道菜都不一般,就拿那碧粳粥来说,顾名思义,便是用碧粳米熬成的粥,产自河北玉田,乃是贡品,只有上京的贵人们才能享用,粒细长,微带绿色,炊时有异香扑鼻。 曾有诗赞云:“泉溲色发兰苕绿,饭熟香起莲瓣红。人识昆仑在天上,青精不与下方同。” “五姑娘。”丁香把一对四棱乌木筷放到姜柚面前,温声说道:“既然您身子未好利索,便简单吃一些罢,请用膳。” 看着面前的一荤、一素、一冷盘、一汤食、一糕点,姜柚眨了一下眼睛,这个“简单吃点”是不是太不简单了? “丁香姑姑。”姜柚不习惯别人守着自己吃饭,这会影响她干饭的速度和心情,她抬眸说道:“我这里暂时不用人伺候,你们先去用饭吧。” 闻言,丁香有些为难,往日这五姑娘用膳的时候,必须要人在旁边布菜,现在怎么让人全都退下了……长依和生莲倒是适应,这些日子里,只要不是陪着老夫人用饭,自家小姐都不要人在旁边伺候。 老夫人对此感到很欣慰,觉得小姐懂事了许多,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不会加以置喙。 丁香瞥了一眼长依和生莲,见她们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便福了福身子,说道:“是。” 等人都退下后,姜柚这才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干饭。 刚喝了小半碗碧粳粥,角落里的牗窗忽然被轻轻敲响,姜柚吃得正认真,手没忍住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响。 她转头看过去,那牗窗是用薄薄的云母片糊的格子,有一种透明质感,呈玻璃样的光泽,能清晰地看见一道人影投映在了上面。 有些眼熟。 姜柚放下勺子,停下进食的动作,站起身慢慢走过去,听见她的脚步声,窗外的人轻声说道:“柚柚,是我。” 她没说话,只是仔细地看着这道影子。 修长,略微有些瘦削,却挺拔凌厉。 姜柚上前一步打开窗户,正对上了卫崤干净精致的脸,眸光温柔,鼻间一点小痣生得很是恰到好处,第一眼就吸引了人的目光,去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向上是狭长潋滟的眸,向下是殷红薄锐的唇。 “卫崤。”她从窗台半探出身子,凑到他面前,清泠泠的眼睛直视着他,迟疑道:“昨夜城楼上那两箭是不是你射的?” 卫崤脸上的笑微微一僵,攥紧了手里拿着的雕花木盒,眉峰微敛,睫毛低垂,轻声笑道:“是。” 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射杀了两个人。 姜柚惊了,好家伙,昨夜那面墙和城楼之间有近三百米的距离,两个黑衣人还是移动的状态,卫崤却能拉满长弓,一箭一个,箭头直接钉入墙内,可见这具看起来瘦削的身体爆发力有多强。 她仔细地打量着卫崤,玄色外衫绕过他伸展平直的肩、凌厉挺拔的背,在襟前严整地交叠着,透出几分克己自持,看不出来有什么夸张的肌肉线条,如果不是不太好,她都想上手去摸一摸了。 姜柚伸手抓住卫崤的袖子,低头去看他的右手,骨节分明,手指瘦长,食指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指关节和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看起来很有力量感。 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说道:“教教我吧。” 正常来说,灵魂融合后,会在一定程度上强化身体的各项指数,但由于这个世界本就不稳定,对她的灵魂产生了排斥,所以就算融合了,这具身体也没有任何改变,还是很弱。 迷药和毒药不过是用来防身的东西,若是遇到意外,需要近身搏斗的时候,姜柚只能选择躺平等死,格斗的招式她都熟记于心,但这软绵绵的身子根本就使不出该有的威力。 话题拐得太过出乎意料,卫崤显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说道:“什么?” “我说。”姜柚咳嗽一声,放软了声音撒娇道:“舟舟哥哥,教教我吧,我也想学。” 卫崤这才回过神来,指尖轻点着雕花木盒,放缓了呼吸,幽幽吐出一口气,不由得轻笑一声:“好啊。” “不过。”他看了看姜柚肉乎乎的短胳膊短腿,实话实话道:“我天生力气比较大,你要是想在两百尺外拉弓射箭,有些难,你现在需要从最基本的练起。” 姜柚心里清楚,不是有些难,而是很难,她顺着点了点头:“没事,我主要是想强身健体。” 卫崤的行动力很强,确实好时间后,便微微颔首,说道:“那从今日起,每晚亥时,我来接你去校场。” 姜柚自然没有异议,古人夜晚的娱乐活动本就不多,加上宵禁政策,天一黑,大街上就看不见人影了,更何况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不可能去歌坊青楼里通宵,基本八九点的时候就睡下了。 以后每天晚上出门锻炼一个时辰,时间也完全充足。 “对了。”事情解决后,姜柚这才反应过来,好奇地问道:“你找我有事吗?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卫崤没有进屋,把雕花木盒放到窗沿上,在姜柚面前打开:“我只是有东西想送你。” 姜柚把探出去的身子缩回来,垂下眸子去看木盒,里面放着一个红珊瑚手镯,通体鲜红,色泽均匀,质地莹润。这红珊瑚生长于深海之中,极难获取,十分珍贵,像这样品质的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她拿起手镯,发现下面还压着一条坠着古铜钱的红绳。 “这是我很久以前求来的护身符。”卫崤随意地捻起红绳,掀起眼皮,神色自若地说道:“我帮你戴上吧。” 姜柚应了一声,乖乖伸出手,撸起茶红色的袖子,露出了白皙的手腕。 卫崤温柔地把红绳绕过她的手腕,收拢、固定、打结,花纹繁复的古铜钱贴在了腕骨的位置,带着一点凉意。 姜柚盯着他修长的手指看,随口说了一句:“你这个扳指还挺漂亮的。” 卫崤笑了笑,温声道:“这扳指与送你那条锦鲤项链都是用同一块翡翠雕琢的。” 姜柚拿起脖子上挂着的翡翠锦鲤,放到他手边去跟扳指对比,色泽自然浓郁,均如一波碧色生幽的清水,漂亮得惹眼,她满意地说道:“不错,我觉得很好。” 这锦鲤雕琢得活灵活现,身姿游弋,姜柚不小心戳了一下鱼肚的下方,惊讶地发现这块居然是可以活动的。 她看向神色微敛的卫崤,把翡翠锦鲤翻过来,摸索着一按,一移,再一抠,就把这块活动的翡翠取了下来,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空间,正好塞着一枚小小的金印。 这印章上用寥寥几笔刻了一个栩栩如生的狼头。 姜柚拿起印章,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 “不是什么重要东西。”卫崤面色如常地说道:“与这翡翠锦鲤是一套的罢了。” 应该没有人能猜到,可以号令缁衣卫的金印居然会藏在一个首饰里,还光明正大地戴在一个小姑娘的身上。 姜柚撇了撇嘴,没有拆穿卫崤的话,她想起那天在马车上,便宜爹给她的镶嵌了重要钥匙的对镯……这金印一看就不简单,肯定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不得不说,她这波属于是举一反三,猜得完全正确。 “去用膳吧。”卫崤转移话题道:“再耽搁,饭菜该凉了。” 姜柚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把金印塞了回去,说道:“好啊,你也去吃饭吧,晚上再见。”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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