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命中无福,活不过三十,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从此,不管她如何对自己强取豪夺,他总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去看她,去顺从她。 怕她人生还没有过得痛快,便陨落了性命。 他们也曾有过甜蜜情浓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几日,他却已经食髓知味,怕得要命…… 一个注定了要死的人,他却忍不住全心全意往她身上倾注感情,这是一件极度危险之事。 他知道,自己一旦泥足深陷,将坠落深渊,再也爬不上来。 她若一死,他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他不敢放任自己的心在她身上沉沦,找来了一个与她相似的霜晨月,故意激怒她,气她,远离她。 那时,天子要与北戎和亲,徐皇后担心自己唯一的女儿会被送到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竟纡尊降贵前来与他商议,求他想个法子,救燕殊一次。 倘若事成,徐皇后允诺会将燕殊许配给他,做他的妻。 试问本心,难道他没有过动摇吗? 答案自然是有的。 他也未尝不想与她携手一生,白头到老……就算她会早逝,他也愿随她而去。 可……他主动前去寻她示好,却见她与容与舟在公主府里寻欢作乐……早已将他弃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呵呵。 她那样没有心肝儿的女子,凉薄冷酷,无心无情,对你热情时,恨不得将心掏给你,得到后,却又弃如敝履! 她根本不爱他,甚至,她都没有喜欢过他。 不过见他有一副好皮囊……强掳进府中,一时鱼水之欢,下了床便不认人了。 她最爱的人,是容与舟,还为他生下一女,苦心养在徐玄青身边。 而他却还救下他们的女儿,还心心念念挂着那孩子,挂念着她,想救她一命! 真是可笑之极! 苏梦池嘲讽的嗤笑一声,平静却又压抑着炙热的黑眸深深落在无尽的半空中。 水国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苍苍。 他不愿燕殊死,就算他余生不能再拥有她,也不能叫她死无葬身之地…… “大人!” 不远处,马车旁的一个小神官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苏梦池朦胧的眼神逐渐清晰,上了马车,闭目凝神,掩住胸中蔓延无尽的苦涩。 “回府。” “大人,孟大人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等本大人心情好的时候。” 那小神官顿了顿,“大人,您究竟是怎么了?从前小的从未见过大人如此……伤神。” 苏梦池徐徐睁开眼,浓稠的黑暗里,眸子一阵漆亮,“你替本大人送个人去公主府。” 那小神官是新晋上来的,不知苏梦池惯常秉性,只知大人不近人情,生性不爱说笑,却简在帝心,有至高权柄。 虽说如今天子不成大器,可苏大人一句话也能颠倒乾坤,若能得苏大人重用,日后必能直上青云。 当夜回了苏府,有人便从府上一处密室监牢里提出一个人来。 那人形容狼狈,瘦得只剩下个骨架子,身上脸上无数陈年旧伤,人还在,却只剩下半口气残留在喉咙里。 那人也很强,被活生生关了七年,如今还活着,凭着一口气不肯死。 小神官将他送到马车上,掩着鼻子,闻不惯他身上的腐烂臭气。 那人神情却极冷淡,一双明亮如玉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依稀能看得出当年风采。 小神官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突然想起当初东京城中有位长相出众的才子名唤容与舟,后来攀上了长公主,直接进公主府享受荣华富贵去了。 怎的消失七年,如今却从苏府秘牢出来? 他惊喜道,“你莫不是容与舟,容公子?” 容与舟靠在马车里,慢慢开口,多年未曾说过话的嗓子里透着一股粗粝的沙哑,“呵,你识得我?” “小的曾在街上见过公子吟诗作赋的风采!骑马倚斜桥,满口红袖招,真是好看极了!” 容与舟缓缓眯起了眼睛,他被苏梦池囚在牢里折磨了七年,如今瘦弱得可怜,只剩一把清骨,浑身上下的骨头就跟散了似的,每一个关节都疼痛异常。 不过,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他默默消化这些没有边际痛楚,他像没事儿人一样,艰难的伸出左手,掀开车窗上的帘幕,那双平湖般的眼睛,淡淡的看向苏府大门前的那块牌匾,淡漠消散,眼底业火突燃,隐匿在心底七年的恨意与痛苦在这一刹那悉数喷发,只是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他冷笑道,“苏梦池,为何不来见我?” 小神官嗫嚅一声,“苏大人没说,只让小的自己过来,说小的把公子送走就可以了。” 容与舟道,“呵呵,七年,他终于舍得放我了,他要让我去哪儿?” 小神官道,“去公主府。” 一句公主府,让容与舟脸色一变。 “容公子?” 容与舟迟钝的回过神来,呆滞的目光落在那小神官单纯的脸上。 苏梦池到底在闹哪一出? 七年前,发了疯似的将他关在秘牢,日日折磨,七年后,又随随便便将他放了,还要送去公主府? 公主府早就没人了,他将他送过去要做什么?换个地方侮辱? “呀!容公子你应该还不知道吧!”那小神官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欢喜道,“咱们的长公主从北戎回来了!北戎现在和大炎正打战呢!是咱们苏大人远去北戎将长公主接回来的!” 容与舟大惊失色,蓦的拉住那神官的衣襟,“什么?” 可他浑身无力,又狼狈的从马车上滚下来。 小神官忙将他扶起来,“长公主回来了,还被封为固国长公主,全城老百姓都很高兴,容公子,你不开心?” 容与舟呆怔片刻,复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难怪!难怪!难怪!原是公主救了我!” 什么公主救的他?明明是苏大人放的他。 小神官百思不得其解,又不敢多问,将马车驾到公主府外,对守门的几个官兵说,“这人是苏大人让小的送来给公主解闷的,还请几个官爷通融通融。” 那几个官兵见他是神宫的人,检查了一番车里的人,并未过多为难,放人进去。 小神官将容与舟扶到公主府里。 一个丫头匆匆跑去报信,没一会儿,却见长公主只身行来。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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