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回到倚翠居,庄宜从正屋冲出来,手里献宝似的给他看一只小小的彩瓷鸭子,“爹爹,这是王大人送给我的,我好喜欢。” “真好看。”祁渊和她玩了一会儿,就让听夏带她去玩,他到寝室去更衣。 陆芷沅给他解开腰带时,听到他问道:“你让杨易去查王略做什么?” 陆芷沅也没瞒他,“阿羽对王大人有意,所以我请杨统领帮我查他的家世,是大材小用,但杨统领能查出别人不知道之事。” “也是我的私心,用了你的人。我初到东秦时,是王妃和阿羽百般照顾我,我在茂陵守陵时,是阿羽派虞氏姐妹去保护我,我才没有被李惜月的人吓到。阿羽于我而言,是好友,是姐妹,更是我的恩人。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所以我想尽我所能,替她好好把关。” 祁渊宽了天青宝相纹锦外袍,“你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若他们两下有意,我让人办好他们的事,算是还了阿羽照顾你的恩情,可好不好。” “好。” 陆芷沅拿来银灰家常窄袖长衫给他换上。 他个子高,她在跟前帮他整理衣裳时,他只看见两排长而翘的黑睫一眨一眨的,没有看见黑睫下掩盖的复杂之情。 她在茂陵守陵时,是祁泓担心她的安危,去找了关羽舒,关羽舒才让虞氏姐妹去保护她。 可经历了魏贵妃和赵雪樱扑风捉影添油加醋的陷害,还有祁渊爱吃醋的性子,她再也不敢提起祁泓护过她。 她陡然想起那日在万卷书院的园子,她和徐楚聊天之后,回来祁渊就莫名其妙地冷落她,她想了许久都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委。 “师兄,那日去书院后,你为何突然不理我?”她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 祁渊神情一僵,尴尬得不知如何回答。 他支吾了几句,就想往外头走。 “回来。”陆芷沅叫住他,也没追问,只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眸。 茗玉识趣地带着小丫鬟退下。 祁渊内心挣扎了几次,最终还是把他嫉妒她为云琛难过落泪小声地说出来。 陆芷沅细细想了一番,才想起他说的落泪是什么回事,觉得无语至极,“我几时落泪了?那是树叶有颗水珠落在我脸上,我把水珠擦去。” “云琛哥哥如今是我的姐夫,我怎会有其他念想?你问都不问我,就胡乱给我定罪。” 陆芷沅越想越气,扭头就往外边走去,不想再同他说话。 祁渊急忙抱住她。 “阿沅,我错了,是我胡思乱想,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求你不要不理我。” 他说得又急又快,末了又低低哀求,“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害怕你不理我。” 陆芷沅听出他的慌乱,心软了下来,但她又不想这么快就原谅他。 庄宜不知何时回来了,小脑袋趴在隔间门边望着他们,怯怯地问道:“爹爹,小娘,你们吵架了吗?” 陆芷沅堆起笑,挣脱祁渊的怀抱,“没有。” 祁渊打断她的话,“是爹爹做错了事,庄宜,你帮爹爹求小娘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陆芷沅扭头瞪他。 庄宜已乖乖地过来,摇着陆芷沅的袖子,那双眼睛可怜巴巴的,“小娘,您原谅爹爹好不好。” 她把那只彩瓷小鸭子举到陆芷沅面前,“我把我最喜欢的小鸭子给小娘,小娘别生气了。” 祁渊也在另一边拉着陆芷沅的袖子,“阿沅,别生气了。” 陆芷沅扯回被祁渊拉住的袖子,把小鸭子塞回庄宜手中,摸着她的小脑袋,“这是王大人送给你的,你好好收着,跟听夏去洗手,我们准备用晚膳了。” 庄宜去找听夏,陆芷沅回过头对祁渊嗔道:“上辈子孟婆八成给你喝的是醋,所以你这辈子到哪都能呷醋。” 祁渊忐忑不安地心定了下来,也不敢再说什么,和庄宜一起去洗手。 陆芷沅看着站在铜盆边洗手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儿,突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感觉。 以前她在长公主府,和阿兄调皮惹事,被阿娘训,兄妹俩乖乖地低头认错,阿娘心软,让他们去洗手用膳。 祁渊和庄宜的身影,她和阿兄的身影,记忆和现实来回交替,那感觉渐渐清晰了起来—— 是家的感觉。 & 西溪别院。 赵雪樱站在房门边,望着空无一人的回廊。 两个壮实的婆子倚靠着院墙,嗑着南瓜子,看着赵雪樱痴痴等候的模样,一个婆子呸地把南瓜子壳吐出来,“她还痴心妄想殿下会来看她呢。” “就这种蛇蝎心肠的毒妇,想要害王妃,郡主和世子,居然还盼着殿下来看她,真是猪狗不如。”另一个婆子附和。 “她那个爹也是猪狗不如,女儿被软禁在这里,也没想着来看一眼,真够狠心的。” 那两个婆子的声音不小,在廊下伺候的连翘听得到。 若是以前,她会去呵斥她们,不许她们对赵雪樱言语不敬。 但现在…… 西坠的乌金洒落一片霞光,赤红如血,映在浮着莲叶的水缸中,缸中的水如血一般,她脸上结痂的伤痕,也如血一般。 “殿下,妾身好想您,您来看看妾身好不好?”赵雪樱又在自言自语。 她被关在别院的这些日子,每日都会念叨祁渊。 连翘置若罔闻,木然地望着天际渐渐隐入群山的乌金。 黑夜已笼罩过来。 & 咸宁宫。 楚后也站在廊下望着那西坠的乌金。 掖庭狱的事,每日都有人来告诉她。 建昭帝和祁渊迟迟没有给楚成敬定罪,外头各种猜测都有,有的甚至说建昭帝和祁渊是因为她和楚珮容,会放过楚成敬。 楚后听到时只觉得好笑。 建昭帝灭楚氏之心,早在多年前她就看出来了,他排布了这么久,如今又有好儿子祁渊协助,他怎会因为一个女人放过楚氏。 帝王心在天下,怎会被女人左右。 楚氏,就如那西坠的乌金,灭亡已成定局。 只是,建昭帝会如何处置她?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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