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大,楚珮容却听得耳中轰鸣作响,整个人都僵住,半晌她才愣愣仰起头。 面前的男子高大,正低头看着她,依旧是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深邃眉眼,被边塞风霜侵袭的肌肤显得粗糙,下颌蓄了短短的胡须,但周身散发出的凌厉之气,让他虽未披甲持剑,依旧端出武将的勇猛之态。 楚珮容嘴唇抖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两行热泪早已滚滚而下。 男子盯着她的面容,刚毅的脸绷着,眸底也泛起了一丝红意。 一旁的轻雪悄悄过来,扶着她低声道:“王妃,快二少将军回礼,让人都看着呢。” 楚珮容在轻雪半扶半拉下向关景舒微微躬身,“二少将军,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色也苍白,关景舒向前一步,“你脸色这么白,可是身子不舒服?” 楚珮容没有回话,只低着头紧紧抓着轻雪的手。 轻雪对关景舒道:“二少将军,殿下在那边同关将军说话呢。” 关景舒握紧垂在身侧的手,退了一步,转身往男宾那边走去。 楚珮容盯着青石地砖上的一方深青衣摆,还有衣摆下露出的皂靴,她看着那双皂靴转向,离她远去,然后停在对面,背对着她,她慢慢抬起头,望着那高大的背影,眼泪成串地落下。 轻雪压着声音提醒她:“王妃,夫人刚被陛下责罚,许多人都在盯着您,您得小心些。” 楚珮容恋恋不舍地垂下眼帘,余光却一直注意着那方深青衣摆。 关翰同祁渊说话,关景舒在后面沉默着,只听祁渊道:“你们难得回上阳,回去好好陪关老将军,待本王有空,再请你们喝杯酒。” 关景舒跟着父亲向祁渊和祁洛等人告辞,往启祥宫外走去。 楚珮容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在宫门外转过头望着自己,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她再抬头,宫门外早已没有他的身影,她愣怔着,心下酸楚。 长风进来找祁渊,向他耳语:“杨统领到了。” 祁渊出了启祥宫,来到德阳殿的偏殿,杨易已经等候多时。 “给楚氏的人传消息,就说冯夫人那日在宫里同赵濂说了一会话,后来冯夫人就在贤妃丧仪上失仪了。”祁渊吩咐道。 杨易问他:“不说赵濂说了什么话吗?” “不用。” 话未说明,才能让人浮想联翩,才能让人把一些事情往自己的想象中套。 楚氏现在憋着一团火,一旦让他们找到一个他们认为的罪魁祸首,不知会如何发泄。 “再传一个消息,把祁衡外室母女被杀一事推到魏氏头上,就说是魏氏下的手。本王想看看,祁衡敢不敢同魏氏明着斗。”祁渊冷笑道。 魏氏最近太闲了,闲得让他们误以为可以对旁人落井下石,他得提醒他们,他们并不比楚氏干净。 校事办事速度奇快,尚未到晌午,消息已经传到了咸宁宫。 楚后坐在偏殿榻上,听着瑞珠向她禀报:“奴婢打听清楚了,冯夫人初次进宫给贤妃祭奠那日,她出宫时,赵郎中确实同她在启祥宫外说话,赵郎中说话声音很小,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只看到冯夫人听完后很生气。” “兴风作浪之语,自然得小声,不能教旁人听到。” 楚后咬着牙,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我赫赫楚氏,竟栽在赵濂这鼠辈手中,此仇不报,本宫枉为楚氏之后。” 礼部官署,赵濂同几个小吏出来,看到楚成敬沉着脸站在前面,一双阴戾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似饿狼盯着猎物一般。 赵濂心下不安,但自负在礼部前边,自己又帮着建昭帝处置科举一事,谅楚成敬不敢如何,因此向他行礼笑道:“丞相大人……” 他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跟着左脸颊一阵刺痛。 赵濂不敢置信,楚成敬竟然当众打他。 他身后跟着的小吏,早已往后躲开,瑟瑟发抖。 “你胆敢……”赵濂的怒斥又被楚成敬甩来的另一巴掌打断。 赵濂两边耳朵嗡鸣作响,两侧脸颊也是火辣辣地刺痛,他满腔怒意和耻辱争相升腾着,冲撞得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濂,本相在朝廷行走的时候,你还躲在翰林院抄经史典籍,我们楚氏为东秦尽忠效力的时候,你们赵氏还不知在哪个角落做山野村夫。你这狗鼠不食汝余的小人,看好你那搬弄是非的舌头,本相定不会轻饶了你。” 楚成敬打了两巴掌,指着赵濂一顿大骂,尤不解恨,又重重啐了一口,方恨恨地拂袖而去。 那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地走到赵濂身边,“赵郎中,您如何了?” 赵濂没有回话,只捂着双颊,双目赤红地盯着楚成敬的背影,牙齿几欲咬断。 & 咸阳宫。 祁渊本在德阳殿正欲用午膳,李恩突然宣他去咸阳宫。 建昭帝坐在偏殿榻上,叫他过来,把几份奏章往他面前一丢,“说,什么回事。” 祁渊拿起奏章一看,是楚成敬并几个楚氏朝臣上的奏章,说冯夫人是被赵濂蛊惑,才会在贤妃娘娘的丧仪上失仪,请建昭帝彻查此事。 祁渊看着,扑哧一笑,“怪不得听说赵濂在礼部门前被楚相掌掴。” “是不是你搞的鬼?”建昭帝问他。 祁渊颇有些委屈,“父皇,儿臣只是把赵濂做的事告诉了楚氏,又怎是搞鬼?” “胡闹,眼下科举才刚结束县试,后面还有府试,春闱,赵濂若被楚氏弄死了,我们岂不白费功夫吗?”建昭帝不悦。 祁渊放下奏章,笑道:“父皇放心,楚氏弄不死赵濂的。” 建昭帝示意他坐下:“说说。” 祁渊道:“赵濂此人心机深沉,又狠辣,当众受此羞辱,必会报仇,他若想报仇,就会想法子活下去,父皇不用担心他,他能活下去的。且他和楚氏之间的仇恨越深,于我们越有利。” 榻上矮几的里侧一直摆放着那副棋盘,一枚白子被三枚黑子包围着。 建昭帝看着代表赵濂的那枚黑子,点了点头。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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