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静默了许久,娄星辰才声音暗哑地说道:“没有。” 林婉棠不解地问:“为什么?” 娄星辰过了片刻才说:“如今的我,人不人,鬼不鬼,母亲见到我恐怕只会伤心,我不想让家族为我蒙羞。” 林婉棠愕然,说道:“作为一个母亲,纪夫人一定不会这样想……” 娄星辰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不懂!你们都不会懂!” 林婉棠被吓了一跳。 娄星辰见自己吓到了林婉棠,顿时有些歉疚,便平缓了情绪,说道:“以往,我是家族的希望,家族为我提供了最好的条件,为我延请名师,带我拜见大梁的名臣大儒,让我当面得到他们的教诲。” “家族将资源集中在我的身上,是期待着我有朝一日高中进士,甚至希望我能成为状元。那时候,我深深知道自己肩上的责任,很努力地读书,我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家族对我的培养。母亲也深深地为我骄傲。” 娄星辰的眼睛里满是泪光。 “可是,你们如今看看,我是什么鬼样子?!我戴着面具,别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我。我走在街上,小孩子会大声地取笑我,令我无地自容,却无法跟小孩子计较,只能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开!” “林大人爱护我,让我进翰林院放了供事,这对此时的我来说,诚然是很好的出路。可是,这离家族对我的期待实在是差了太远。我没有脸与家族联系,没有脸与母亲联系。” 林婉棠听得心头酸楚,很是同情娄星辰,心里头越发痛恨五皇子那个祸害了。 娄星辰的身子微微颤抖:“不是家族嫌弃我,不是母亲嫌弃我,我若私下与他们联系,他们很可能会悄悄照顾我,可是,我的自尊不允许我这样做。我做不到……” 娄星辰说着,背过去了身,肩膀耸动着,应该是在哭泣。 过了很久,娄星辰才逐渐平静下来,他转浑身,不好意思地说:“让二位见笑了。我知道你们是出于好意,但是,我暂时过不了自己心里的这道坎坷。还不如让他们以为我死了。” 林婉棠声音轻柔地说:“那就暂时操持如今的状态吧。这幅画你留着吧。” 娄星辰抱拳:“多谢薛夫人。” 林婉棠道:“我若与纪夫人经常走动,你会介意吗?你放心,我不会透露你的消息。我只是想,若有人与她聊聊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心头的愁苦应该会减轻几分。” 娄星辰动容地说:“多谢薛夫人的周到,我当然不介意。” 薛景睿拍了拍娄星辰的肩膀,道:“男子汉大丈夫,即便容貌受损,也能成就一番事业,娄公子,你不要妄自菲薄。” 娄星辰目光深邃,点头道:“我自会尽力而为。” 薛景睿抿了抿薄唇,带着林婉棠告辞。 娄星辰送完薛景睿夫妇,回到正堂,轻轻地抚摸着画卷和镯子,然后,将画卷和拿进了他的卧房,好好珍藏了起来。 娄星辰在房间里愣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打开暗格,露出了林婉棠的画像。 娄星辰望着画卷上栩栩如生的面容,眼神热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神逐渐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伤和失落。 他喃喃道:“我不配,我不配,不配……” 娄星辰说着,猛地关上暗格,快步离开了他的卧房。 皇宫里,俪嫔被禁足着,她心里面很是恼怒,一上午的时间,她已经摔了许多茶盏。 宫女小燕心中着急,忍不住劝道:“娘娘,您消停些吧,若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只怕皇后娘娘会误以为您对她不满,皇上恐怕也会生气。” 俪嫔冷哼道:“本宫的那个姑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如今已经成了我们杨家的耻辱,有她在,我们杨家人就永远抬不起头!” 小燕大着胆子劝道:“娘娘,您的姑母执掌侯府的时候,也曾给杨家很多好处。娘娘不如让老爷和夫人去将您的姑母接回杨家,这样,外面的人自然会明白,杨家是顾念骨肉亲情的。” 俪嫔紧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说道:“好吧,本宫劝一劝父亲母亲。如今可有法子递消息出宫?” 小燕压低声音说:“看守咱们宫殿的锦衣卫中,有一人是奴婢的同乡,奴婢可以托他往外传递消息。” 俪嫔说道:“好,那你传递消息出去,让杨家赶紧把我那姑母接回家里养着,一个妇人而已,能花家里多少银子?” 小燕点头称是。 俪嫔又说:“对了,让父亲母亲想办法把镇平侯府的银子还上。不然,本宫永远抬不起头!” 小燕犹豫了一下:“老爷夫人不是不想还银子,应该是手里实在没有。若是娘娘能帮衬一把……” 俪嫔急得直跳脚:“我倒是想帮衬,我也得有银子啊!如今,在宫里行走,上上下下都得打点,不使点儿银子,那个奴才会好好替本宫办事?皇上的御赐之物又不能变卖。本宫自己都捉襟见肘了。” 小燕只得低头回道:“那奴婢只管让人递消息给老爷夫人,看看他们能不能想出什么法子吧。” 俪嫔点头:“赶紧去吧。” 杨府内,杨俊远得到女儿的消息,着急得在屋里团团转。 汪氏生气地说:“你别走过来走过去了,晃得我脑袋都晕了!” 杨俊远摊手道:“我哪里有银子还给镇平侯府啊?如今,府里进账很少,你们一个个过惯了好日子,大手大脚惯了,这种情况下还不知道节俭一些,府里反倒欠了一屁股外债。” 汪氏头疼得很,她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说:“银子一时半会是还不上的,要不然,我们去把你妹妹接回来吧,这个容易办到一些。” 杨俊远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镇平侯府也愿意让我们将杨氏接回来,那就接回来吧。” 杨俊远和汪氏一起乘坐马车来到了镇平侯府。 此时薛景睿去了兵部忙于公务,林婉棠在侯府。 接到汪氏递进来的帖子,林婉棠淡然一笑,吩咐道:“珍珠,派人去将杨氏的东西收拾收拾,让她的哥嫂将她接走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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