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尽管放心跟着沙木叶护走,我先前都是为了振作士气,才故意把话说得那么满。我肯定不会傻到豁出去性命死守汗庭。刚才提前安排老弱妇孺撤离,就是以防万一。如果发现事不可为,我会立刻下令放弃营地,撤向红石山下。”半个时辰之后,在另一座帐篷内,婆润表现与先前判若两人。非但脸上不再带有任何死战不退的决然,反而露出了几分调皮和狡黠。 “你心里有数就好。”姜蓉笑了笑,心中对婆润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却轻轻点头,“汗庭丢了,可以再打回来。就像当初咱们从乌纥手里打回来那样。如果命丢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翻本了。另外,我已经派人抄近路去通知姜简回师。你即便放弃了汗庭,凭着他手中的那些精锐,也还有机会东山再起。” 想骗她,婆润实在太嫩的一点儿。她只需要稍稍动动心思,就能猜出婆润肚子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更何况,类似的伎俩,姜简曾经玩过一次。她上过一次当,就不可能再上第二次。 “那我安排人给阿姐收拾行装了?刚好我的那些妃子们,都不通晓武艺。一路上,烦劳阿姐对她们多加照应。”婆润被姜蓉笑得心里头发虚,侧开眼睛,继续低声补充。 ”我可不会照顾人。你还是另请高明吧!”见婆润绕了半天圈子,终于说出了真实目的,姜蓉果断笑着摇头,“另外,我得留在汗庭,看看仇家的儿子究竟长得什么样。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情去吧,我在瀚海都护府这边,只是一个客人。即便不走,也不算违背了你先前的军令。” “阿姐——”婆润顿时知道,自己的招数彻底失败,拖着长声请求,“你如果不走的话,我身边那些妃子,肯定都会学你。我接下来要忙着打仗,哪有功夫照顾她们周全?万一……” “学我,好啊!”没等他把搜肠刮肚才想出来的理由说完,姜蓉已经笑着抚掌,“让她们都披上重甲,站在你身后,为将士们擂鼓助威。如果力气小的,连重甲都披不起来,就算了。说明她们没资格学我,还是乖乖跟着沙木叶护离开为好。 “这,这,阿姐你这简直是不讲道理!”婆润急得直跺脚,却找不出任何理由来反驳姜蓉。 虽然姜蓉长得白净纤细,身板看上去比自己身边任何一个妃子都单薄。但是,他却曾经亲眼看到过,姜蓉身披山文甲,策马挥刀的英姿。而他身边妃子们,甭说穿上铁叶山文甲,就是稍重一些的牛皮铠,都无法继续于马背上保持身体平衡。(注:山文甲,唐十三铠之一。用铁叶片贴在牛皮外拼成山字纹,属于铁甲的一种,做工精良,造价很高。) “要不,你让你的妃子们,跟阿茹比射箭?赢了阿茹的留下,输给阿茹的乖乖离开。”姜蓉也不固执己见,笑着提出另一个解决方案。 “她们不会射箭!”婆润想都不想,就气急败坏地回应。 大贺阿茹虽然长得娇小,力气也没姜蓉大,但是,却拥有一双天生的鹰眼。半夜看东西和白天一样清楚。白天看东西,距离比寻常人能远上一倍。 甭说他身边的那些妃子们,就是把整个瀚海都护府的男男女女全加在一起,射箭准过头能超过阿茹的,都超不过二十个。按照阿茹的标准,他的那些妃子们除了乖乖离开,根本没第二个选择。 “行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姜蓉抬起手,温柔地替婆润正了正头上的皮冠,“但是,我绝对不会走。我相信姜简一定能及时杀回来。我留在这里,也能让你身边的人相信,姜简一定会及时杀回来!另外……” 根本不给婆润继续赶自己走的机会,笑了笑,她一边用手快速替婆润整理束缚甲胄的丝绦,一边坚定且温柔地补充,“另外,我得留在这里看着你,防止你做傻事。你师父就你这么一个弟子,我不能让他的一身本事,断了传承!” 她的手没有用力,婆润的身体,却被丝绦扯得晃了晃,眼圈儿瞬间也开始发红。“阿姐——”少年人低低地喊了一声,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心里头暖得厉害,仿佛烧起了一只小火炉。 姜蓉是为了他,才留在汗庭的。担心他情急之下,不顾一切跟敌军拼命。所以,要留在汗庭监督他,时刻保持冷静。宁可丢下一切,都必须保证自身安全。 虽然姜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以师母和长姐的身份自居。婆润却无法将对方当成自己的姐姐和师母,更无法不感动莫名。 “男子汉大丈夫,别磨磨唧唧。你是回纥可汗,这时候,应该出去转一转,让你们麾下的将士和百姓们,看到你跟他们同在。”姜蓉没注意到婆润目光的变化,即便注意到了,也不会在乎。笑着松开手,她继续柔声吩咐,就像亲生姐姐在教导第一次出门远行的弟弟,“等安抚好了军心和民心之后,记得派人把胡教头请到你的中军帐,帮你谋划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招数收拾突厥人。他虽然受了伤,暂时上不得战场,但是他跟狼骑打交道的经验丰富,知道对手的弱点在哪。” 说罢,推了一下婆润的胳膊,将对方硬推出了帐篷之外。 “放心,阿姐!我一定记得你的话!”婆润一边走,一边高声保证。不敢回头,唯恐一回头,眼泪就直接掉下来。 他并不缺乏女人,按照回纥传统,自打继承了可汗之位后,他就自动继承了他父亲留下来的大部分年青可敦(妃子),如今身边当真是美女环绕。 可这些女子,要么对他心存畏惧,要么刻意讨好,争荣争宠。从没有一个人,会像姜蓉这般,拿他当个家人般对待,设身处地地替他着想,真心实意地关心他的感受,在乎他的安危,却不求任何回报! 刚才,姜蓉给他整理束甲丝绦的时候,他心中是多么想伸手,把姜蓉牢牢地抱在自己怀里,同时,也让姜蓉牢牢地抱紧自己。 然而,他却清楚地记得,几个月之前,自己壮起胆子,向姜蓉承诺要娶她为妻子,尽起回纥十八部兵马为她报仇的时候,对方笑着的那句回应:我想嫁的人,要么是学富五车才子,要么是勇冠三军的良将,你还小呢,想娶我,至少得先让自己长大再说。 回纥没有那么多书可读,他这辈子注定成为不了学富五车的才子。但是,做一名勇冠三军的良将,他却机会很多。 他相信,那一天,不会让姜蓉等得太久。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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