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那,阿波那。他不守信用。”一名伙计手指姜简等人身后,高声叫嚷。 “不是!不是阿波那。”苏凉高声否认,手中的钢刀,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阿波那!马贼阿波那虽然穷凶极恶,却素来信守承诺。答应不以自家商队为洗劫目标,就断然不会于离开之后,再杀一个回马枪。 此外,阿波那需要商队定期为他提供各种补给,做出这种将补给和提供补给的商队一口吞下的恶行,从今往后,哪支商队还敢跟他合作? “不是阿波那,不是阿波那!”与苏凉持同样“有见识”的人不止一个,管事瑞詹忽然丢下牛角号,哑着嗓子惊呼,“是戈契希尔,是戈契希尔,我看到了马贼旗面上的火流星!” 这一嗓子,无异于晴天霹雳。当即,尖叫声此起彼伏。 “是戈契希尔!” “戈契希尔,阿拉胡,我们造了什么孽,你竟然降下如此惩罚?” “戈契希尔,是戈契希尔来了。旗面上是火流星和岩浆!” …… 众管事,伙计们,一边尖叫,一边纷纷掉转身,四散奔逃,再也没有管姜简等人的死活。 再看大当家苏凉,终于停止了颤抖,挥舞着钢刀四下阻拦,“站住,结阵,结阵迎战啊。你们往哪跑? “站住,站住,驼城没破,挡住贼子第一轮攻击,还可以跟他们花钱买路。”m.biqubao.com “站住,站住,你们怎么可能逃得掉!” …… 他喊得声嘶力竭,响应者却寥寥无几。大多数伙计和刀客们,全都头也不回,坚决自寻活路逃命。 戈契希尔,乃是波斯神话中的审判之火。降临之际,将带来流星和岩浆,涤荡世间的一切。届时,善良守序的人将在火焰中得到净化,升入天堂。而作恶多端之辈,将遭到烈焰焚身之苦,然后永久坠入深渊。 在丝绸之路上,戈契希尔,指的则是一支凶残神秘的马贼团伙。大约在十年前开始出现,没人知道他们的具体活动范围和真正来历。凡是被他们盯住的商队,非但货物财产会被洗劫殆尽,头领、管事、刀客和伙计们,也全都会被其灭口,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够幸免。 “走!咱们从东门冲出去。别管来的人是谁!史笸箩,起来带着大伙从东门走!马贼来得没那么快!”姜简来自长安,从没听说过戈契希尔这四个字,当然也不会被吓到。见管事和伙计们,忽然不战而溃,赶紧举起横刀,朝着周围的少男少女们招呼。 “走,咱们从东门走!跟上我,快!”史笸箩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一边迈开大步向东而行,一边挥舞着横刀高声重复姜简的命令。 苏凉明显听到了他和姜简两人的呼声,迅速朝少年少女们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做任何阻止。而是抢先一步,带着仅剩下的一名管事和三名伙计,匆匆离去。 众少年少女们绝处逢生,纷纷跟在史笸箩身后。唯独珊珈,仿佛被吓傻了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手腕又被姜简拉住,才如梦初醒,一边踉跄着跟上姜简的脚步,一边低声求肯,“带上金花和银叶,带她们一起走。落到戈契希尔手里,她们肯定活不了!” “去东门肯定要经过关押我们的帐篷!”姜简想都不想,就高声答应,“她们俩先前假装被我打晕了,眼下肯定还躲在帐篷里。你经过帐篷时,喊上她们一起走。” “嗯!”珊珈惊魂未定,顺从地点头。原本就白皙的面孔,白得像阴云下的积雪。 “跑起来,我不管戈契希尔是谁。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落进他手里。”迅速猜测到珊珈失魂落魄的原因所在,姜简手上微微加大了些力道,郑重承诺。 “嗯!”珊珈眼睛里,腾起一股微弱的火苗,再度用力点头。 二人加快速度,跟上史笸箩等少年少女,在起火和倒塌的帐篷之间穿行。沿途不停地遇到管事、刀客和伙计,却没人再多看他们一眼。 驼城已经废了,商队中最值钱的两种货物,丝绸和茶叶,也被烧成了火焰山。外边还杀来了从不留活口的戈契希尔匪帮。继续留在驼城中,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抓了少年少女们,也无法立刻变现。弄不好,还会因为身边多了几个累赘,拖累他们被戈契希尔追上,人财两空! “夫人,珊珈夫人——”没等姜简抵达最初关押自己的帐篷,珊珈的两个贴身侍女,已经哭喊着冲了过来。 二人先前将外袍脱给了姜简和萧术里之后,一直按照珊珈的安排,装作被打晕躲在帐篷之内。后来听到外边一片大乱,也坚持没有露头。 谁料天空中却飞来了一团火苗,点燃了帐篷顶子。二人不得不仓皇逃出,才发现管事和伙计们在争相逃命。 危急关头,没人在乎两个侍女的死活,更不可能将她们带上一起走。金花和银叶两个不知所措,只好随便从地上捡了两包别人掉落的干粮背在身上,然后东张西望,寻找正确的逃命方向。结果,恰恰看到了急匆匆寻过来的珊珈和姜简。 商队之中,装干粮的包裹样式很独特,姜简一眼就看清楚了金花和银叶肩上背的是什么。顾不上安慰二人,哑着嗓子追问,“你们在哪找的干粮?还有吗?那边有没有兵器?” “继续向东,苏凉的帐篷旁边就有成箱的弓箭。”珊珈忽然清醒了过来,指着驼城中最高最大的帐篷回应,“叫大伙收集骆驼,能带走几头就带走几头。” “不用找干粮,别耽误时间。”阿茹的兄长止骨,从旁边匆匆跑过,扭着头向姜简提醒,“这季节,草原上饿不死人。” “打猎,捕鱼,采,采蘑菇,都能填饱肚子。”室韦少年巴图,停下脚步,喘息着补充,“快,快点儿,能把苏凉吓成这个样子,戈契希尔肯定比他还凶恶!” 这话,可是说到了关键处。所有少年少女们,逃命的脚步顿时又加快了三成。 “看到兵器就捡起来,看到肯听话的骆驼就带着走。萧术里,巴图,李日月,布鲁恩,你们几个跟我去拿弓箭。止骨,你招呼你妹妹阿茹,和队伍中所有女子。”姜简却不敢只顾埋头逃命,深吸一口气,高声给自己能叫上名字的人布置任务。 少年人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在遇到挫折之后。 这一路上,姜简先遇到了苏凉,然后是阿波那,再然后是戈契希尔,一个比一个穷凶极恶。 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还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他却隐约触摸到了,在群狼环伺之下生存的关窍。 “头领,商队没有抵抗,自己逃走了!”驼城外,那支高速飞奔而来的黑衣队伍中,忽有人向带队者汇报。 “吹角,通知弟兄们放慢速度,让商贩们先逃一会儿。”脸上也蒙着黑袍的马贼首领缓缓拉紧了战马缰绳,沉声吩咐。“他们逃散了,咱们才好狩猎。” “是!”有人高声答应,随即,将牛角号放在嘴边吹响,“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如来自北方雪山上的夜风,吹得人遍体生寒。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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