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恩城收起折扇,笑吟吟的踏入院门,门口护卫竟没有阻拦,唐师爷经过时,家丁纷纷向他行礼。 “啊呀呀,督师当年追杀李自成,腿上受过箭伤,不可受寒!你等为何让他老人家就这样坐在院子里!” “若是督师有个好歹,孙千户不要你们的狗命!” 唐恩城一番叱骂,折腾得院子里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消停下来,他面朝孙传庭躬一躬身,毕恭毕敬道: “下官京营赞画唐恩城,拜见孙督师!” 孙传庭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孟子集注》,背对着唐恩城,头也不抬。 唐恩城小心翼翼又说了一遍。 孙督师这才放下书卷,回了一句: “若是做那忤逆子的说客,大可不必,你走吧!老夫还要读孟子。” 唐恩城尴尬一笑,挥退周围家丁,上前两步,来到孙传庭身边:“督师莫要误会,下官此来,非为游说督师。” 孙传庭默然无语。 唐恩城继续道:“下官是来救督师出去的。” “救老夫出去?” 孙传庭回头瞟了这赞画一眼,沉默片刻,忽然道:“老夫记得,京营之中,好像没你这号赞画。” “你是何人?” 唐恩城笑道:“督师耳聪目明,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孙传庭听他这话是故意揶揄自己,大明官场上谁人不知当初孙传庭是因为装聋被崇祯投入了诏狱。 唐恩城见玩笑开得有点过火,连忙解释道:“在下,乃贺总兵帐中赞画,不过近日刚刚投了孙千户帐下。现在是孙千户的赞画。” 孙传庭脸色一沉:“哼,那忤逆子也给自己请赞画了!真是可笑!” 他想了一会儿,不耐烦道:“既是那忤逆子的赞画,就请走吧,老夫与那忤逆子,无话可说!” 唐恩城抚须笑道:“督师如何不信下官,下官此来,真是为了救督师出去,走脱这樊笼!” 孙传庭满腹狐疑,上下打量这个不请自来的赞画,猜测此人来这里的目的为何。 见孙传庭充满疑惑,唐恩城解释道:“在下只是个小吏,出身寒微,科考止于秀才,不似督师,天生神童,十三岁便考中秀才,弱冠之年中举,三十便做了知县。” “在下自天启二年起,游历各方,走了州县多了,亲眼见过不少人间惨剧,这心肠也变得硬了。最后投靠贺总兵,做了他的赞画,不想这贺人龙杀良冒功,杀得多了,也就渐渐灰心。” 孙传庭对唐恩城这样的科场失意人士,自然谈不上什么共情, “你今天来,就是来聊你的胥吏生涯?” 唐恩城连忙摇手:“那倒不是。” “孙督师志在剿灭流贼,然刚出诏狱,却被令郎幽禁于此。” “保全性命才是要紧,暂与这群武夫周旋,若想大义灭亲,下官可愿效犬马之劳。” 孙传庭若有所思望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老秀才,陷入了沉思。 “唐先生今日来督师行署,与本官说这些,到底为何?” 孙传庭见多了这样的刀笔小吏,为了些蝇头小利,敢犯天大的干系。 吏与官的最重要区别便是如何看待风评,对小吏来说,出身低微,而且仕途也是一眼看到头,基本没什么奔头,所以吏对利看得更重,而官,多多少少还会在乎些浮名。 这也就决定了吏在做事上,往往更加不择手段。 唐恩城沉吟片刻,忽然昂起头,正义凛然道:“唐某非为求名,亦不为利,更不为那一官半职。” “哦?” 孙传庭愣了一下。 “只为世道人心!只为一个忠字!” 孙传庭愣了片刻。 “好!好一个世道人心。” 若是真像这个唐师爷所言,暂时稳住这群武人,找准机会诛杀孙世瑞这个乱臣贼子,或许便能保全孙家清白。 主意已定,孙传庭问道,“唐先生此言,茅塞顿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趁着陕西局势尚未大坏,亦可勉力维持,待夺回兵权,便” 约法四章 “只是本官曾说过,不及黄泉,不相见也!这军中无戏言啊!” 唐恩城抚须笑道:“这有何难!这潼关沟沟壑壑,随处找一条隧道,继续往地底下挖,一直挖到泉水,然后督师与孙千户在隧道中相见,又有谁敢说三道四呢!” 孙传庭愣了一下,旋即点头道:“这是个法子,本官差点把郑庄公掘地及泉的故事都忘记了。” 唐恩城跟着笑了一会儿,回头望向还在门口侍立的家丁,大声道: “都愣着干嘛!赶紧挖隧道啊!” 崇祯十五年四月初八日,千户孙世瑞于潼关帅府街行署衙门后院地道中,见到了他阔别多日的父亲孙传庭。 幽暗潮湿的隧道中,张二虎举着火把,火光照亮了隧道四面不断下渗的泉水。 孙世瑞赤·裸上身,背上背着几根荆条,扑通一声跪在孙传庭面前。 “爹,您受苦了!都是孩儿不孝,要打要骂,任由爹处罚!” 孙世瑞不等父亲说完,顿时泪如泉涌,紧接着便拔出匕首,掀开裙甲,作势要割大腿上的肉。 张二虎等人急忙阻止,孙世瑞嚎啕大哭:“父亲身体有恙,做儿子的却在外面打仗,这就是不孝啊,听说割肉可以治疗亲人的疾病,就请割我的肉吧!” 孙传庭一把攥住孙世瑞双手,颤巍巍道: “前些时日,为父时常困惑,大概是听信了苏京等贼的谣言,误会你了。” 父子两人抱头痛哭。 周围一众侍从被这父慈子孝的感人一幕打动,也跟着揉起了眼睛。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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