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也曾无数次这么问自己。” 叶不为声音中带着些许苦涩,“他从两三岁的时候起,就喜欢黏着我,整日跟在我身后叫‘皇叔’。他在我面前总是那么乖巧,那么顺从,那么听话。即便是登基后,他也如之前一样依赖我。” “我在他身上花费了无数精力和心血。这世上所有人都可以对付我,唯独他不能。可事情就是这么奇怪地发生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从来没有真正认清过他,天真与顺从不过是他的面具,我被一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欺骗了,我用尽心力竟然把他培养成一个弑杀血亲的冷血之人。这,何尝不是我的失败?” 叶不为闭上眼睛,深深呼出一口气,似要将心内的不甘不快连同这股浊气赶出体外去。 慧能禅师淡淡道:“老衲看过无数亲人反目,骨肉相残的惨剧,不外乎是‘钱权名利’四字。” “皇帝如此对你,不过是认为你对他的地位和名声构成威胁,有你在一日,他便永远要活在你的光芒和影响之下,他作为皇帝,不甘心屈居于你之下。” 赵行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声道:“我以前只知道皇帝能力平庸,不是明君!却不知他目光如此短浅,为人如此狠毒,心机如此深沉! 算下来,他当年不过十二岁,为了一己私利,他亲手除去一直呵护他的亲皇叔,毁去大宇的护国柱石,让大宇日渐衰败至此!他是大宇的罪人!他对不起大宇百姓!他不配做大宇的皇帝!” “夫子不必如此激动。”慧能禅师用眼神安抚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些年来,他这个皇位坐得也不安稳,何况,属于他的报应已经来了。” “那是因为摄政王侥幸逃脱了!”赵行坚愤愤道,“摄政王若是不在了,皇帝遭受再多的报应也没有意义!死一百回也还不清他犯下的罪孽!” 说完,径直对着窗外跪了下来,情真意切道:“老天爷,今日我赵行坚再次感激上天,当年让摄政王活了下来!就凭这一点,我赵行坚永远都不会再怨天尤人,我相信这世间有公道,人间值得走一遭!” 慧能禅师奇道:“阿辰,你和夫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为师都不知道你们感情如此之深!” 叶不为默默看着赵行坚,缓缓摇头。 其实,他一直都不明白赵行坚对他莫名其妙的亲近和仰慕是怎么回事。 他能肯定自己在二十年前没有跟赵行坚有过任何接触。 赵行坚从地上爬起来,“摄政王当年并不认识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但即便如此,摄政王在我心中意义非凡,无人可代替。相信有很多人都与我一样,传出噩耗当日,恨不得死的那个人是自己。” 叶不为表情微动,“夫子你……” 赵行坚接着道:“你当年确实不认识我,但这不妨碍你成为我心中重要的人,我将你当成混沌世界里最亮的光。这不是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这是信仰的力量!” 这是赵行坚第一次在叶不为面前表露他的崇拜之情,今日得亏是慧能禅师在场,不然这些话他也说不出口。 慧能禅师抚着胡子笑了起来。 叶不为咳了两声,“夫子请坐。” 此刻,叶不为严重怀疑雪灾的时候,是赵行坚故意将房子弄塌了…… 赵行坚被自己的一顿激情“表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清了清嗓子故作平静道:“摄政王当时是如何逃脱的?” 叶不为道:“有人舍命救我,一路带我逃出京城,因为她,我才得以活命。” “那人现在何处?他以后也是我赵行坚的恩人!” “那人你认识。” “我认识?”赵行坚吃惊不已,“难不成是武平侯?不对啊!武平侯府中的祠堂里,还供着你的牌位呢!我与他一起上过香!” 叶不为笑道:“救我的人现在住在黑河村。” 赵行坚:“啊??黑河村有本事救人的只有言平,可那时言平还没出生!” 叶不为笑道:“那人是女的。” 赵行坚:“啊???黑河村,女的,能救人的,只有小九儿,可小九儿那时还不知道在哪呢!” “是秋月。” “什么?!” 屁股刚挨上座位的赵行坚又跳了起来,“你说言平娘救了你?!可她不过一乡间普通妇人,她如何能在杀手的围剿下将你救下!救人总归不是吵架!嘴皮子再溜也没有用啊!”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就是靠的嘴皮子将他救下!”骆秋月推门走了进来, “我用嘴皮子把那些杀手一顿喷,直喷得天昏地暗,喷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他们说从来没见过像我嘴皮子这般厉害的人,只好屁滚尿流逃跑了!” 赵行坚的表情快要哭了:“你们别逗我了!” 慧能禅师笑道:“看来即便是品性高洁的夫子,也难免落入以貌取人的俗套中啊!” 方才见到骆秋月后,慧能禅师就看出骆秋月武功不弱。 当然这也不能怪赵行坚,赵行坚对武功一窍不通,自然不知道这些。 赵行坚明白过来了,“所以言平娘是会武功的高手,只是我一直被蒙在鼓中!” “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秋月笑容中有些小得意,“我一直隐藏得很好。今日要不是老叶主动说出来,我还会一直隐藏下去!” 赵行坚本来一直觉得骆秋月配不上摄政王,此刻他知道,是自己肤浅了。 “言平娘,是我赵行坚有眼不识泰山。”赵行坚对着骆秋月深深作了一个揖,“以后,你就是我赵行坚的大恩人!” “你给我养了一个好儿媳,也是我的大恩人,我们谁都不欠谁了,两清!”骆秋月笑道。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赵行坚道,“言平娘既然把摄政王救了下来,那皇上应该知道摄政王没死才对,为何这么多年来,不见他有任何后续的动作?”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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