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自然还不知道，不在朝廷当差，反被陛下扔进常府当个家宰是什么意思， 不过，杨荣本性就是不争不抢、随遇而安，直接就行礼领命了。 “是，陛下。” 看到杨荣不急不躁的样子，老朱越发喜欢，频频点头，又多说了两句， “好好干，这是咱大孙儿最惦记的事。” 接着，老朱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再深入，看向三杨中的最年长之人， “嗯...士奇。” 按照老朱对杨士奇的安排，杨士奇的升官路子就是线性的，先用了几年功夫干上礼部侍郎，接着再熬资历，干到礼部尚书，这也就算是到头了。 以老朱来看，杨士奇的天花板也就到这了， 六部尚书之一，妥妥的二品大员，这位置已经是不低了。 可，现在再看着杨士奇，老朱有种异样的感觉， 他娘的，怎么这杨士奇好像都提了一个档次呢？ 这下给老朱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陛下，微臣在。” 朱元璋点点头，慢慢开口道， “这样吧，你给咱讲讲， 你这一趟，不给朝廷当差了，反倒是去给乞儿们当差，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荣和杨溥身形一僵，听陛下这话虽然古井无波，但还是能听出其中些许责怪的意思， 一想也是，朝中穿着官府的三品大员，去江南地当帮主去了，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啊，这不是给朝廷脸上抹黑吗？ 可另外二杨却不敢开口帮杨大哥辩驳几句， 杨士奇顿了顿， 朱元璋的问话，自然不是要杨士奇讲他的奇幻丐帮经历，也不是要责难他给朝廷脸上抹黑， 而是要知道，杨士奇通过这段经历看到了什么.... 杨士奇难揣圣心，便上前行礼，直言道， “陛下，在微臣来看，给陛下当差与给乞儿们当差无异。” 朱元璋闻言，龙眸中极速闪过一丝笑意，可脸上却是黑沉，声音都不由重了几分， “哦？你是说咱与那乞儿无异？！” 朱元璋这一声，把官场新人杨荣和杨溥震得是心肝俱颤，二杨强忍住想要跪下的冲动，可还是控制不住双手发凉颤抖。 二杨心理素质本没有那么脆弱，虽然现在还达不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地步，但绝不可能被除了洪武爷之外的人吓成这样，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羊群看到狼一般，是那种被天敌抓住的，从每一个细胞内渗出来的恐惧， 更何况，洪武爷不是狼，是凌驾于苍生百兽之上的龙。 纵横中原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无数英豪璀璨，也只能如繁星点缀， 朱元璋这轮大日生生不息。 所以，还真不怪二杨要吓抽了，谁来谁都麻。 杨士奇面色苍白，但最起码还能流利的说话，如果这时候连话都说不利索，可真就让陛下生气了， “陛下，微臣本以为白教是图谋不轨的教派，但，微臣误打误撞成为帮主后才发现， 白教都是些可怜人啊， 有死了老伴孩子的独孤老太，有被一场洪水残忍留下的孤儿寡母，有断臂断腿还在寻找老母的老农....他们惨啊！” 杨士奇眼睛发红，倒一时忘了这里是天下精要，仿佛重新回到了那片被洪水肆虐的废墟之上，眼前是一双双痛苦的眸子， 奉天殿内安静异常，杨荣、杨溥...甚至连龙椅上的朱元璋，都不由屏住了呼吸。 他们仿佛也看到了，那一个个脆弱渺小的身影，被一波波的大浪拍倒在地，再站起来时已是孤身一人， 杨士奇声音哽咽，继续道， “陛下，他们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活着已经没劲了， 他们没办法，他们只能把生命寄托在虚无缥缈的龙王爷身上， 他们只能说今世受苦、来世享福。 他们除了能这么无力的喊一声外，就什么都做不到了... 可，可微臣知道，哪来的什么来世啊？ 微臣不忍心打破他们最后的念想，只能接着编瞎话，接着骗他们，相信的人越来越多，一直到现在...就连微臣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微臣视君如父，视民如父， 这在微臣眼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微臣非但没有以这段经历为耻，反而感激于这段经历！ 哪怕陛下责罚，微臣也要说， 无悔。” 杨士奇话音落下，可却如洪吕大钟一般，在奉天殿内形成涟漪，这道真言兀自不停，涟漪越来越大， 盖住奉天殿、盖住应天府、盖住了整片中原....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俯仰之间，可有救民之道？ 杨士奇没办法清晰的看到眼前的路，但是，他好像依稀看到了几道身影在前，似乎圣孙殿下走得路是对的， 圣孙殿下身边有陛下、有娘娘、有朱允熥、有夏原吉、有各位殿下....他们一路劈砍荆棘，勇猛精进。 这条路虽难走，但只要和同道中人一起走，便是有趣的，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大道就在眼前，抬脚便是。 杨士奇，也找到自己的路了。 朱元璋双手颤抖抓住龙椅，缓缓起身，两眼早已通红， 他并非要责难杨士奇， 杨士奇当乞儿又如何？咱他娘的也要了十年饭！ 杨士奇入教众又如何？咱他娘的也早入了白莲教！ 朱元璋想要杨士奇说得，就是这些，只是就连老朱都没想到，杨士奇说出的话，竟然这么有煽动力。 老朱微微恍然，原来这就是自己在杨士奇身上没看到的一面，也难怪成为江南教众数万人白教教主的不是别人，而是杨士奇。 这煽动力和影响力，实在太惊人了。 朱元璋现在的心情难受到了极点，他坐在宫中太久了，朱元璋对百姓有着其他君王少有的共情， 但随着一张张折子放到朱元璋眼前，无数百姓成为了冰冷的伤亡数字，朱元璋也越来越难以想象，百姓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杨士奇的话，极其画面感，一副地狱画卷徐徐打开，天灾不可解，但人祸可以避， 现在的大明人人足食，国泰民安，足以吊打任何一个前朝的盛世，可是老朱却没脸说出现在的大明是盛世， 因为，与大孙儿描述的那片盛世，还相差太远了。 朱元璋自问， 咱做到最好了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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