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大家都在抢椅子,江枝不可能跟一群臭气冲天的男人推来推去。 夏秀才身单力薄,也做不出这抢夺之举。 如此一来,两人站着就格外扎眼。 宋里正抢到正当头的椅子,心情愉悦,抬眼看向站着江枝,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妇人就是妇人,哪怕做事被县令赏识又如何,这种场合还跟着凑热闹就是丢人现眼。 他如今知道章县令对徐家村夸赞有加,还专门进村查看,自不能再说妇人无知,可心里不舒服却是存在的。 此时章县令不在,他也就无须遮掩:“江氏,现在是男子议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在这不合适,下去吧!” 话说得顺溜,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江枝微微一笑:“宋里正是怎么知道不合适的。 你家的神位上写的有‘天地君亲师’,你怎么没有把那个‘亲’字抠了,那里面可还有你娘、你奶、你祖,你宋家一堆女眷在,留在神位上是大大的不合适。” “你!”被人提到自家亲眷,宋里正一下羞恼起来:“你这妇人牙尖嘴利!” “你这个爆眼子老头不知好歹!” (“爆眼子”是说五六十岁男人身体机能不行了,想大声说话时,自然就会鼓起眼睛使劲,贬义词!) 听到江枝反驳的话,旁边几个乡绅捧腹大笑起来。 他们中间有人跟宋里正一样是秀才,有人是镇上富商,也有那种家有长工良田的地主大户。 为了梨花镇亭长一职也是一心钻营,听闻县令年还没有过完就来梨花镇徐家村视察,他们就丢下各种交际应酬跟随而至。 只不过宋里正当了多年里正,在县衙熟人颇多,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得到消息会是梨花镇的亭长,让众人失望又嫉妒。 此时宋里正被一个村妇辱骂,其他人自然跟着嘲笑。 宋里正黑着脸正想说什么,旁边夏秀才出声道:“上次你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觉得无理,此时正好来辨上一辨!” 宋里正顿时气结:“事情已经过去,不提也罢!” 夏秀才却道:“灯不拨不亮,理不辨不明,宋里正也是饱读诗书,这道理该懂……” 借着夏秀才跟宋里正争辩,江枝出了堂厅,找到刚刚上任的驿丞,再讨要两把椅子。 这人姓曹,人年轻,是之前在徐家村养过伤的第一批兵士。 跟张军头一样,靠着军功混了一个编制。 虽然驿丞官职不入流,只是小吏,也算穿上制服,成了体制内人员。 因为他养伤期间,山上的两家人正躲藏得紧,医棚也药材充足,所以他跟江枝并不认识。 听到堂上缺椅子,正忙得团团转的曹驿丞一指旁边的房间,门正开着,可以看见里面堆放着各种家具,桌椅板凳都有。 “江村长,不是我故意为难你,要椅子就到里面拿,现在我实在没空!” 堂上缺座并不是他故意安排,驿站还没有正式使用。 现在才初五,就连驿卒和杂役都还在过年没有到齐,他是随着章县令过来的。 趁着章县令进村那段时间,曹驿丞拿钥匙打开驿站,匆忙间就只收拾出一间上房和见客厅,缺椅子少东西在所难免。 江枝也不非要椅子坐,见廊下角落里放着两个以前赵书吏他们做的小板凳,顺手拿起就回了厅堂上。 此时夏秀才跟宋里正两人正说得口沫横飞,各种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不过夏秀才脑子有些时候不对劲,说出的话是东一句西一句,并不完全在线上。 这不靠谱打法把宋里正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夏秀才怒道:“刚才你不是这样说的,一反一复小人尔!” 夏秀才面带无辜:“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言有信,行有诚,斯为大孝也。” 听他把话又扯到另一边,宋里正差点气得吐血:“我说东你说西,南辕北辙!” 旁边的人又哄堂大笑,他们显然已经看出夏秀才的疯癫,有人出声拨火:“理不辨不明,这话还得从头说起!” 江枝站在一旁听了几句,知道再说下去,夏秀才的脑子更糊涂,说出的话会成为笑柄。 她上前一步把正欲重新辨理的夏秀才拉住:“凭啥教这群无知人,你又没收他们束脩。 别把他们教聪明了,以后这些道理讲给石猴子小泉小溪他们听!” 夏秀才情绪正是激动,热血沸腾,正打算一辨到底,可听江村长这样一说,突然就醒悟过来。 的确是这个道理。 每次自己在村里讲学,不光是那群孩子听得认真,就连田贵他们也是说好,自己对着一群无知者辨理就是多费唇舌。 他头一扬:“尔等朽木不可雕也,不辨也罢!” 被一个疯子指为朽木,堂上众人齐齐变了脸色。 江枝却是乐了:一个个吃饱撑的跟疯子吵架,都是一群疯子。 宋里正还想回嘴,被其他人拦住:“宋兄,县令在这,你再辨就有些失礼了!” 若是再辩下去,堂上又乱成一团。 眼前之人可是疯的,若被县令看见,只当是大家在欺负有疾之人,那印象就太差了。 宋里正憋红脸闭嘴,转眼不再看人。 堂上没多的椅子,看这一泼妇一疯子怎么自处。 此时气候阴冷,厅堂正中摆了一大盆炭火取暖。 江枝拿出两根小板凳,拉着夏秀才坐到火盆边,大大咧咧开始烤火。 此时的夏秀才到徐家村已经一年,口中虽然依然之乎者也,却已经脱去长衫,跟寻常人一样穿着粗布棉袄。 在一群坐椅子的乡绅俯视下,坐着小凳子伸手烤火。 江枝更不在乎了,我是泼妇我怕谁,大冬天还是烤着火舒服,那高椅谁爱坐谁坐去。 见这两人无赖,堂上一时无人出声,具是望天望地,观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好在只片刻功夫,章县令换过衣衫进堂来了,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宋里正带头行礼问好,一片喧哗中,江枝和夏秀才站在人群后,居然被隔得无法靠前。 章县令跟所有人回应过,让大家都坐下,等他也坐好,一抬头却发现少了两人。 人群后,江枝和夏秀才又坐到小凳子上烤火。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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