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木又把头伸出车厢,朝着李清的车后打了个呼哨。 不多时,后面的亲兵骑着马,把顾禺的翻羽牵到前车车辕边上。 完全不需要停车,顾禺在车辕一登,就稳稳的坐上了翻羽的马鞍上。 李清羡慕的看着全程,心想,骑马看着就比坐车舒服许多!过了这次,他在广固也买匹马学着骑吧!回大营时就用不遭这晕眩的罪了! 送马来的亲兵也不需要停马,直接跳上将军的车辕,里面奎木也飞身上了他骑来的马。 奎木一上马,就赶紧用屁股蹭那亲兵留下的痕迹,嘴里还心疼的直啰嗦。“啊呦我的小乖乖!快擦擦!脏了脏了!” 车里,那亲兵也是自小跟将军长大的,笑骂道:“滚!下次老子在上面阿尿!” 顾禺也拿马鞭在奎木头上敲了一下,“作怪!” 奎木一缩脖子,竟然敢躲开:“他就是想坐将军的车!不然完全可以骑他的盖头牵着翻羽和小乖乖来!” 他就是趁着后车就是将军的丈人,将军不敢卸下儒将的假面,才这样作死的。 顾禺果然被他拿捏住这一点,在小乖乖的屁股上抽了一记,让奎木去开路了。 “哎呦呦!小乖乖!我给你吹吹!疼不疼!”无辜受累的小乖乖带着奎木前奔而去,他耍宝的喊声便越来越远。 而并州等了快三年的第一滴雨,被这喊声震动,终于落了下来。 看着雨滴打湿庭院里的青石小路,广白长叹一声,转头跟正在烧水的药童说:“备药吧。” 雨其实不大,小半个时辰才从雨檐上滴落。一个亲兵快步跑过来急切道:“广大夫!快!老将军要药!” 广白道:“你在此处等吧,药还得一炷香的时间,我先去看看。” 疾步走到顾荣的榻前,广白探头一看,老侯爷的眼神已经有点涣散了。 他赶紧掏出针包,在烛火上燎了几下,然后插到顾荣僵硬的头皮上。 随着他手法熟练的震动长针,顾荣的神色才渐渐清明了一些。 “今日是十几了?”顾荣松开紧咬的牙关,问道。 “十三了。”广白低声道。这是老侯爷今日第四次问他了。 顾荣好似叹了一口气,又好似没有。目光一直盯着帐顶,眨动都少。 广白乃是太医令,陛下让他来给顾荣医治,前几日还让太子来看望,顾荣便是没病也早该“病死”了。 可是,顾荣真的病入膏肓,却一直强撑着一口气不死。 一切都是为了顾氏! 顾荣必须要撑过五月十九新妇进门!撑着亲口将孙儿和家事交给新妇掌控! 这样,有了家主遗言,有了夫人尊位,新妇才能堂堂正正的为长子支撑起后宅! 才能让稀烂的孙辈有重塑的可能! 才能让顾荣有颜面去地下面见顾氏先祖! 仿似听到了顾氏列祖列宗在他耳边的激励,顾荣麻木的脸上,竟然浮现了几份笑意。 强咽下满腹的叹气,广白的目光不由看向紧闭的窗。 窗外,是绵绵细雨。 细雨簌簌,把终将掩埋所有痛苦的大地与遮天蔽日的乌云,缝到了一起。 这片乌云从海上来,徐徐西行,带着希望和绝望,覆盖了青州和兖州北部,缓缓的遮蔽了将要离开并州的顾禺一行。 小乖乖闻到了水汽,终于慢了下来。不一时,身后的马车队也跟了上来,奎木退到顾禺半个马身后,道:“将军,我看这雨得下!还不小呢!” “无妨,继续赶路!”顾禺笑道。“并州这地界,某来了就有雨了!” “那是!保不齐老天爷就是盼着将军来呢!”奎木咧着一嘴黄牙,说完,便去后面让他们先把油布和蓑衣分了穿上。 夕阳把乌云映红了,于是,红云里落下的雨也是金红的! 连马匹得了这金雨浇灌,一日的奔行都不觉得累了。 顾禺算算路程,来到李清的车边,道:“丈人,后半夜雨怕是要大,趁着雨小,前半夜赶到兖州再歇息吧!” “如此甚好!”李清比他还着急呢,万一吉日之前赶不回去,女儿一辈子的颜面都没了! 雨果然如顾禺预料的,越下越大,乌云遮月,雨声塞听,一行人因为能见度低,不得不慢下来。 白光突然一闪,几息后远处传回雷鸣。 “将军,回车上吧!”奎木劝道。 顾禺浑身都湿透了,只屁股底下的马因为他罩着雨布,躯干是干的。他怕下马后翻羽也要浑身湿透,便道:“还有办个时辰就道了,走吧!” 第一声雷后,天上好像打起来了。有了闪电照路,一行人又加快了许多。 “咴——咴——”队伍最后,大乖乖突然高声嘶鸣,紧接着,所有的马匹都突然狂飙起来! “咴——咴!” 奎木以为是有什么东西惊了大乖乖,想拨马回去看看,可小乖乖竟然不听话,一个劲儿的朝前跑。 顾禺车里的亲兵探头往后看,突然道:“脚下!” 随着奔腾起来的马匹,顾禺俯身借着天上的闪光一看,直道上的积水竟然已经过了马蹄! 殿后的亲兵突然嘶吼道:“将军——上山——上——” 为雷鸣掩盖的滚滚土流终于漏出狰狞的面容,携着人力无法想象的威势,吞噬了他的喊声的下一瞬便覆盖了整个车队。 马车倾覆的瞬间,阿诚迅速把李清护到怀里,阿登慢了一步被突破车壁的滚木穿过胸腹,带向前车。 阿登冲破车门的响声与奎木的嘶吼交杂,他奋力一蹬小乖乖的马鞍,挡住了扑向顾禺后背的巨石…… 旋转间,阿登最后的视线里,天上的雨越发的大了。 “雨停了?” 被细微的响动惊醒,睡在顾荣外间的广白发着气音问守夜的药童。 药童窸窸窣窣的走过来,也用气音回道:“停了。老侯爷睡得还算安稳。” “嗯。”广白轻轻的应一声,也继续睡了。 雨停了好,雨停了,老侯爷能少遭点罪。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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