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终于安静了。 歌微知道,是战斗结束了。斯文已经突破重围了。 她被斯文裹在怀里,来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歌微用手一摸,摸到罩着自己的黑布上,满是温热的血迹。 这不是自己蹭在斯文身上的血,而是新鲜的血迹。 蒙在她头上的黑布被摘了下来,斯文出现在她面前。 半空中满是凌乱飘动着的雨丝,昏暗阴沉的天气里,乌云压住了所有的光。 斯文站在她的面前。 他的喉咙间有一丝喘息,但他很好地隐藏住了。 他的眸子压在凌乱的栗色碎发之下。 “那些人都已经被解决了。” “你的处境也安全了。” 斯文低头,看了一眼歌微紧紧护着胸膛的手,蹙眉问:“你不是说你过来救朋友的么?你要救的朋友呢?……就在这里?” 歌微没说话。 斯文却像是忽然发现了一件莫大重要的事情:“你的朋友不是人?” 歌微还是没说话。 但没说话的这个态度,代表她已经默认了。 此刻X已经被拷贝进这个硬盘里了。 在这之前,X无所不能、无所不在,可以同时出现在任意的一个地方。 但是当歌微把他“压缩”进这个硬盘之后,那个无所不能、无所不在的X就消失了。他或许会突然从公司的会议中缺席,突然在战斗中消失了影像。他只原原本本地被存储在这里,存储在歌微一方手掌之中。 “我明白了。”斯文说,“难怪你的朋友会待在‘机房’里,难怪你的态度那么焦急……” 斯文自言自语:“他不是人,而是一个觉醒了的人工智能,是么?” 歌微最终点了点头。 “是。” 斯文望着昏沉沉的天空,语气就好似自嘲。 “……我竟然是差点死在一个人工智能的手里。” 两人对峙过那么多次,直到今天斯文才知道,原来对方没有实体。 X曾经操控过机器人对斯文开枪,也曾经用权力大厦里的梨花机对他密集发射过弹雨。他们彼此对峙,剑拔弩张,有好几次,斯文都险些死在X的手里。 而命运的荒谬之处在于,斯文如今又冒着生命危险地救出了X,甚至因此而受了重伤。 斯文语气难辨:“他是一个很厉害的对手。今天救出了他,不知道算不算是我亲手为自己埋下了一个隐患。” 歌微:“放心,之前他针对你都是因为我的缘故。现在我们成为朋友了,他也就不会再针对你了。我的话,他很听。” 斯文:“……是么。”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是么”问得很微妙,仿佛是在揣测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 对斯文来说,“陈总”只是一个代名词。这个擅长伪装的女人,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到现在都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真实面目。 可以说,他对“陈总”完全不了解。 但是说百分之一百“完全不了解”,好像也不太妥当。 他没有见识过她的五官,却领略过她的聪明、狡黠、心机与手段,见识了她许多可恨的一面。 所以,“陈总”这个人不是以一个具象的形象出现在斯文心里的,而是以一种抽象的“精神本质”出现在斯文这里的。 “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真的见见你。”斯文淡淡说。 歌微很直截了当地拒绝:“你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之间的交情并不深,你永远也无法真的见到我。” 顿了一下,歌微补充:“我必须要走了,他们很有可能会追杀过来。” 斯文叫住了她:“今天你露了面,你——” 他捂住自己的伤,顿了顿,说。 “你还活着的事情恐怕隐瞒不下去了。你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么?你公司的人还会继续追杀你。” 歌微:“走一步看一步吧,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雾蒙蒙的光线里,好像有一丝微弱的光打亮了她的一点头发。 ——我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是因为有个人对她说,歌微,我们合体吧。 让我来做你的大脑。 而你来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做我与这个世界的联结。 一个人的战斗或许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可两个人共同面对战斗,未来就好似仍然有一束曙光。 歌微对斯文摆了摆手,消失在了暮色中:“再见,后会有期。” 她说:“我会转达给歌微,让她给你一个消息。我说到做到。” 斯文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人渐渐远去。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问—— 你和歌微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你说的话,她会听?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他莫名地相信“陈总”,相信她是一个说到做到、不会食言的人。 斯文捂住自己黑色外套下的伤。 汩汩的暗红色血迹通通都被掩在布料的颜色之下。谁也不会知道他究竟有着怎么样纵横交错的伤。 他不习惯提起自己的脆弱,也不喜欢被别人发现自己还不够强。 直到“陈总”的身影消失在了转角,斯文压抑在喉咙间的那一丝痛苦的轻声喘息总算溢出。 吸气声似是而非,飘散在了雨丝里。 他或许又该回到那家黑诊所了,赶紧回去找大夫做一场缝合手术。 如果“陈总”没有食言的话,之后歌微应该会主动联系他的。 希望歌微的来电,不会刚好在他躺在手术室上打麻醉剂的时候来。这样他就有可能错过她的电话了。 想想真是有点烦恼。 斯文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自己要不要等歌微来了电话之后,再选择上手术台。 * 歌微是一瞬间清醒的。 她清醒的时候,发现漫天都是瓢泼大雨。 她甚至都不知道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大的。上一刻,她好似刚刚和斯文告别了不久。 然后下一刻,她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公园旁边的长椅上,身上都被淋湿了。 衣领湿漉漉地贴着她的脖子,她感到一阵沁入骨头的凉意。 时间似乎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因为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她陡然觉得惊悚! 自己不是刚刚和斯文告别么?! 为什么现在又一个人置身在这个公园的长椅上。 在她失去了意识的这几个小时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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