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凯铭骑自行车带着林雪纯到达水生生物研究所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林雪纯问:“怎么不走了?” 罗凯铭扭头对坐在后座上的林雪纯说:“雪儿,我紧张。” 林雪纯不在意的说:“你紧张什么?你们都相处这么多年了,我爸都不怎么管咱俩的事情,你有什么可紧张的。上辈子你跟我那样的家庭见面,都没见你紧张。” 后面一句话,是林雪纯感觉到罗凯铭真的在发抖后,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趴在他耳朵上小声说的。 有了林雪纯安抚,罗凯铭才没有那么紧张了。 罗凯铭说:“那不一样。咱爸虽然不怎么管你,但他对你的关心可是真的。是你上辈子那对父母对你的态度能比的吗?” 不管什么时候,女婿见岳父都是紧张的。从小他就能感受到林爸爸对他那种复杂的情感,现在确定了名分,心里就更忐忑了。 其实领证前,他考虑过要不要告诉林爸爸这件事情,但由于担心林爸爸这边会以林雪纯还在读书的名义反对,他就犹豫了。 这一犹豫,就拖到了领证后。 不知道林爸爸会不会因为先斩后奏而大发雷霆。 两人到了林爸爸宿舍楼下,锁好自行车,林雪纯又踮起脚在他耳边说:“咱俩现在已经领证了,两个学校也都放假了。他就算非要让咱俩离婚,也没地方去开介绍信不是。你安心就行了。” 听了林雪纯这话,罗凯铭瞬间就心安了。 是了,两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林爸爸就算发脾气,他也只是一介书生,自己受着,等他出完气就好了。 这么一想,罗凯铭坦然了很多,跟林雪纯一起上楼,去宿舍里等林爸爸回来。 林爸爸推开宿舍门,见到林雪纯和罗凯铭都在宿舍里,才一拍额头,说:“雪儿,抱歉啊。最近实验室里事情太多,爸爸又忘了去火车站接你了。” 林雪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没事儿。爸,反正有人接,你忙你的就行。” 这么多年来,除了她和罗凯铭第一次来江城时,是林爸爸亲自来接的,其他时候林爸爸就没闲过。 林雪纯走到林爸爸面前,抱着林爸爸的手臂,说:“爸,今年我生日的时候在学校,暑假也因为去京市没回来,你有没有给我准备礼物呀?” 林爸爸轻咳了一声,林雪纯撒娇的说:“这可是我十八岁成年的生日呀,你没有准备礼物吗?” 林爸爸说:“怎么会没有呢?你等着,我给你找,不是,我给你拿。你一直不回来,我先给你收起来了。” 林爸爸翻箱子给林雪纯找生日礼物的时候,林雪纯拿出了两个小时前刚刚新鲜出炉的结婚证,放到林爸爸的书桌上,说:“爸,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林雪纯的笑容灿烂而又明媚开心,林爸爸也笑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等看清楚面前放的是结婚证的时候,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 立刻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两张结婚证正正反反的看了好几遍。 罗凯铭想象中的暴怒没出现,林雪纯想象中的激动也没有出现。 林爸爸拿着结婚证看了很久很久,自己坐在椅子上后,才慢慢把结婚证又放在书桌上。 林爸爸长叹一口气,说:“当初,我跟你妈妈也是跟你们一样,拿着结婚证去见你外祖父的。当时……哎……不说了。” 林爸爸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拿了几张票和钱交给林雪纯,说:“雪儿,今天是个好日子。你拿着粮票和肉票去食堂找大师傅,让他帮忙弄几个菜。再拿这个酒票去买瓶酒,咱们一家人好好庆贺庆贺。” 罗凯铭要陪着林雪纯一起去,林爸爸拦住了。 他说:“就在研究所里,雪儿自己一个人就行了。凯铭就别去了,你留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雪纯一步三回头的看着,林爸爸说:“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他的。等你回来的时候,他肯定是全须全尾的。” 罗凯铭也对林雪纯笑了笑,林雪纯这才放心的离开。 直到林雪纯的脚步声走远了,林爸爸才开口道:“凯铭,我希望你能比我强。”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罗凯铭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了。是应该点头,还是应该摇头。点头,会不会太不谦逊了。摇头,也太没诚意了。 罗凯铭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定定的看着林爸爸,等着他说后面的话。 林爸爸说完这句话后,思绪却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仿佛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魂不附体的感觉。 罗凯铭一边叫着“爸”,一边伸手在林爸爸眼前晃,才让他回过神来。 刚刚,他想到了年轻时跟林妈妈的事情。从回国后,两人就断了联系,他怪罪过弟弟,怪罪过那群拆白党,但最应该怪罪的是自己。 当初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为了自己生儿育女的妻子那么狠心。 回国后,他不止一次在空闲的时候检讨过。当初除了担忧家里发生的事情外,促成现在这个结果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一直以来被他隐藏起来的,他骨子里的自卑。 林家在华夏国只能算是小康之家,可以自给自足。林妈妈家在灯塔国却是豪门大家,当初他们是领了结婚证才第一次见到了林雪纯的外祖父。 当时那个威严十足的父亲,直接拿烟灰缸砸坏了客厅里落地钟。 如果不是林妈妈拦着,那个烟灰缸要砸的人应该是他。从那之后,他对外祖父就产生了一种畏惧感,连带着对林妈妈也渐渐的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有时候并不一定是研究所真的忙,只不过是他不想回去面对那种被压迫的环境。 外祖父去世后,他觉得那种压迫应该消失了。可林妈妈对他的态度却越来越像外祖父。慢慢的,他就想逃离了。 家里发生的事情,只不过正好给了他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而已。 再拿起林雪纯和罗凯铭的结婚证,记忆立刻就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当时他刚刚拿到灯塔国研究所的入职通知,就兴奋的去买了戒指去跟林妈妈求婚。 林妈妈也是爱情战胜了一切,不但答应了求婚,还直接就去领取了结婚证,灯塔国的结婚证也是一张纸,四周是花草花边,下半部分是姓名、誓言,中间是两个人的照片。 一人一张椭圆形的单人照,周边被白色的百合花包围着,一看上去就特别浪漫。 但再浪漫的结婚证也抵不过时光的流逝和岁月的蹉跎。 早在林雪纯和罗凯铭来江城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女儿已经是非罗凯铭不嫁了。所以为了不让罗凯铭以后产生跟自己同样的压迫感,他还是选择待在研究所,尽量少回家。 希望这样可以让罗凯铭不会生出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支开女儿,他在在罗凯铭面前,把自己心中最难以启齿的话都说了出来,最后他说:“凯铭,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但我希望你能是。你一定要比我强。” 罗凯铭郑重其事的点头,对林爸爸承诺道:“爸,我不明白你当初的感受,也不太理解你当初的选择。但我感谢您带雪儿回来,让我跟雪儿见面。 不管以后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扔下雪儿一个人的。” 已经拿着食物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的林雪纯听到了林爸爸的忏悔,但她没有资格代替林妈妈说什么。 林爸爸既然支开了她,她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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