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洲大陆,王城冷宫。 前夜下了一场秋雨,院子里枯叶散落,萧瑟得紧。 楚南星坐在木桌前,凝视铜镜中的倒影,纤长眼睫不住颤抖,眸底是未消散的震惊。 镜中少女不过十七八,生了一副十分柔弱的相貌,黑发乌眉,更加衬得肤白如雪;一双杏眼波光粼粼,两瓣嘴唇不点而朱,下巴又尖又细,脖颈细弱的仿佛不足一握;一头青丝垂落,未着珠钗,仅用一根浅蓝缎带松松系紧;身上披着一件单薄纱衣,反复洗过多次后,肩头处可见磨损痕迹。 镜中人真的是她吗? 楚南星难以置信地深吸一口气,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镜中人便也随之皱眉。 难以抑制的惊诧与喜悦从心尖泛起,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楚南星眼底涌起水光,用指尖去触碰铜镜中的她自己。 镜中少女同样眼泛泪光,伸出颤抖的指尖。 是她,真的是她,她楚南星还活着。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尖锐的利刃刺入胸膛,是刺目的鲜血染红白裙,是倾心之人亲手将她推下悬崖,是合上双眼前逐渐缩成一条细缝的蓝天。 楚南星轻轻闭上双眼,两行清泪顺着白皙脸颊滑落,铜镜映出她此时楚楚可怜的情态,叫人看一眼就不禁心生怜爱。 下一瞬,楚南星缓缓睁开双目,唇角勾起一丝森凉笑意,镜中原本柔弱的少女也随之神情一冷。 老天有眼,让她能够再活一次。 那么这次,她不会再做攀附他人而生的菟丝花,她要让负她者十倍奉还、让害她者血债血偿! · 破败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小桃端着一盆炭火进了门,见楚南星在桌前坐着,焦急道:“小姐,你风寒还未痊愈,怎么这就起了!” 楚南星转过头,怔怔看着小桃的脸,竟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幻感:“小桃?” 上一世,小桃为了救她葬身狱中,死后尸身被丢弃在荒郊乱葬岗,楚南星在尸骨堆中找了三天三夜,却只找见小桃的一根桃木簪。 “小姐你也真是的,身子这么弱,还不多穿些。” 小桃连忙放下炭火,从屏风上取下一件裘袍,刚披上楚南星肩头,手便被握住了。 “小姐?”小桃惊讶地看着楚南星,不明白小姐为何突然牵住她的手。 “小桃,”楚南星看着她,嗓音发着颤,“小桃......” “小姐你怎么了?”小桃慌乱不已,“是不是烧了?哪里难受啊?我去给你求御医来看看!” “不用,我没事。” 楚南星压下心头翻涌起的激颤,站起身,从小桃头上取下那根桃木簪,抬手扔进了炭火盆中。m.biqubao.com “小姐!”小桃不解道,“那是您送我的簪子,小桃从小戴着,为何要扔了呀?” “那根簪子不吉利,我不喜欢,”楚南星眼眶微红,按下喉头的哽咽,“往后我送你一根更好的,让你戴到一百岁,好不好?” 小桃皱皱鼻尖:“小姐你在说什么呀,今日怎么怪怪的......” 楚南星笑了笑,牵起小桃的手:“你只要记得,你要活到一百岁就行。” · 小桃去收拾火盆了,楚南星走到窗边,推开木窗,窗棂发出“吱呀”一声响。 秋风迎面袭来,发丝翻动间,楚南星伸出手,檐上一滴水珠恰好“啪”地坠入她掌心。 楚南星定定看了那晶莹水珠良久,恍惚间觉得这滴水珠就是上一世的她,在别人的掌中存活,甘心做金屋中被豢养的鸟雀。 指尖缓缓收紧,水珠在掌中被捏碎,楚南星旋即高高举起手,让秋雨洗涤后愈显明亮的天光填满她的指隙。 这一次,她一定要做翻弄风雨的这只手。 小桃在她身后喃喃个不停,唠叨着东洲的宫人都是势利眼,见她们在冷宫之中就处处刁难,平日里缺吃少穿的就算了,天儿已经这么冷了,她苦苦哀求了许久,才给了她们这么点新炭,还不够燃两晚的,东洲的冬日苦寒,真不知道该怎么捱...... “哎呀我的小姐!你怎么还打开窗户了!”小桃刚换好炭盆,抬眼就瞧见她家小姐站在窗边吹着凉风,连忙跑过去将窗户关上,“外头多冷啊!” 楚南星拢紧外袍,此刻才算真正的回过神来,确信自己真的死而复生,回到了这间冷宫中。 房中极其简陋,仅有一张床、一张木桌、一扇屏风,墙面霉迹斑斑,房梁上结满了蛛网。 “小桃,”楚南星问,“现在是何月何日?” “小姐,你不会真是烧傻了吧,”小桃愣了一下,“自打来了东洲,你不是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吗,怎么连年月都忘了?” “你这丫头,”楚南星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问你你说便是了。” 小桃揉揉脑袋:“要按五洲历算,今儿是昌盛三年,九月初十。” · 昌盛三年,九月初十...... 楚南星眉梢轻挑,这是她进入东洲冷宫的第四十六日。 五洲大陆共分东、西、南、北、中五国,以东洲最为强盛。 三年前,五洲立定盟约,互不侵犯、互通商贸,改年历为五洲历,年号“昌盛”。 楚南星是西洲一介衙役楚天的庶女,因相貌出众、身份低微,被西洲王当作礼物,赠与东洲王上。 就在楚南星进入东洲当天,天象有异,白日惊雷,东洲国师断定楚南星为不祥之人,身缠凶气。 因此,楚南星连东洲王上的面都没见到,一进王城,喜轿便被抬入了冷宫。 这个时候,她还没有遇见段暄,阿娘还没有被劫匪所杀,小桃也还陪伴在她身边,一切都还来得及挽救。 思及此,楚南星忽然心念一动,九月初十? 正是她遇见三殿下段暄的日子。 想到那个男人,楚南星眸光一凝,眼底一片森凉。 上一世,正是在九月初十这天,楚南星在冷宫之中偶遇段暄,段暄自称他在宫中漫步,不慎从后院偏门误入冷宫。 楚南星对温文有礼的段暄一见倾心,那天之后,段暄便常常暗中前来冷宫,对她关怀备至、许她山盟海誓,让楚南星心甘情愿沦为他的夺权工具,最终被他一剑刺入胸膛,再亲手推入悬崖。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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