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岚不由得自失地一笑:“殿下说的是。”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个流落民间十五年,即将与弟弟晏泱成婚的长公主,竟是这般心机深沉、不徇私情之辈。 晏家人都极为护短,最看重亲缘,结果晏家的下一任女主人,却如此冷血…… 亏她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很好,已经成功用感情笼络住了对方。 “母后顾念亲情,这般轻判,朝廷已是非议甚重。” 慕听雪劝谏道,“情是情,法是法。借着明月妹子封后,母后大平冤狱,至今为止已经放了被先帝冤屈的罪臣两百多人,还为灵太子、吴王、萧家平了反,朝堂内外都在讴歌母后的圣德,赞她宽厚仁爱、明辨是非。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母后为了一个带坏子侄、挥霍公款的纨绔子弟,是非不分亲手缔造一桩冤狱,之前所做的一切,不就自打脸了么?”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晏岚明白,崔士珉,必须弃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她和夫君名声的问题了,还事关太后清誉。 晏党外戚的主心骨,就是晏泱和晏太后,主心骨一倒,整个家族就会灰飞烟灭。 晏岚没有多逗留,回家找夫君去了,尽早上疏。 殿内,就只剩下了母女。 “女儿,难为你为娘想得如此周到。” 晏太后是很感激的,她的名声得以保全。 慕听雪捅开了直接问:“母后当真准备让恒言伯,担任中书令么?” 晏太后一声轻叹:“你听到了。” “是。” “恒严伯在幽州,已经担任了二十年刺史,官场看重资历,他也勉强够了。” “可他没有可圈可点的实绩,二十年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利于国计民生的事儿。”说白了,政绩非常平庸,非丞相之才。 “可,到底是晏家的女婿,自己人。” 晏太后心软了,“岚儿母子分离,其情可悯,那孩子差点就走了歪路。” 慕听雪的态度很柔和,她不会跟自己亲妈吹胡子瞪眼:“天下为公,选贤举能。中书令一职,应让身负奇才、颇有政绩声望者居之,女儿推举一人,灵太子太师、前中书令、前骠骑大将军萧望之,母后以为如何?” 晏太后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说了一句:“此人,与晏家人有旧怨,恐难胜任。” 慕听雪心中有些失望。 母后的用人逻辑,依然停留在任人唯亲的层面上。 她没放弃,继续道:“他与女儿私交不错,又是治世之才,女儿愿做担保。” 晏太后发出了一声极为沉重的叹息:“萧望之的旧主灵太子,就是死于先帝和晏家的阴谋,萧氏满门也因此获罪。纵然平了反,他焉能不记恨?纵然他放下了仇恨,但晏党众臣会防备他、敌视他、悄悄对付他,到时候女儿你又要保哪边呢?” 慕听雪正色道:“自当秉公论断,绝不徇私!” 晏太后又沉默了。 “崔家,是晏家的姻亲。母后,您知道什么是联姻么?联姻是一笔投资,是投资就要回报。” 慕听雪一语道破本质,“崔家让大表姐来找您要中书令这个位子,就是在套现。” *。*。* 萧家祖宅。 坐落于云都南郊,依山而建。 半山腰,就是萧氏祖坟的吉壤寝地,二百六十年,历代兰陵侯以及他们的家眷,都葬于此处。 二十年前因谋反沦为罪人的萧家人,百口,尸骨埋在了乱葬岗,墓碑坟茔都不许立。现如今,都被萧望之给迁到了祖坟吉壤中,重新立碑,亲自做祭文篆刻。 这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萧望之也在祖宅设了个正式的灵堂,以侯爵亲族祭奠的规格,三牲瓜果祭品,三排祭台,祭台前有一只巨大的青铜鼎炉,里头插着碗口粗细的檀香束,轻烟袅袅。 别看萧家现在就剩俩人了。 一个萧望之,一个他刚从狗尾巴草胡同里找到的七岁小丐女萧瑾瑜,去世堂兄的孙女。 前来萧家祭拜的人,可一直没停过。 昔日灵太子东宫的旧臣僚属,一部分死了,一部分获罪入狱被晏太后放出来了,一部分改换门庭目前在朝中任职,一波一波地前来上香哭灵。 还有一些是萧氏的门生故旧,也纷纷过来表达哀恸、体恤之情。 时隔二十年,那位曾经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中书令萧大人,时至今日,影响力还是不可小觑。 就比如吏部尚书景大人,二十年前,就是萧望之提拔的。 当然,大家如此殷勤的原因还有一个,朝廷有风声,传出长公主力荐萧望之官复原职,而晏党则力荐崔士宁为中书令。 崔士宁却像是铁了心要争这个位子,今日刚到云都就一道折子把亲弟弟送进了大牢,获得了大公无私的官场清名。 摄政王和晏太后还没公开表态。 只要是四五十岁以上的老官场,都曾亲眼见证过显徽中兴!知道萧望之此人的厉害之处,长公主这次是真的选贤任能、任人唯贤。 慕听雪她劝谏了母后许久,可效果甚微。 离开皇宫。 直接一顶轿子来到了萧家。 看着祭台上,百来个萧家人的灵牌,她上前,致祭了一番。 手持三线点燃的细檀香,对着祭台躬身拜了拜,然后把香插入斗大的青铜炉里。 殿中白色的挽联低垂。 “多谢殿下前来探望萧某的家人,不胜感激。” 六十多岁的萧望之,已经褪去了袈裟、衲衣,换上了兰陵侯的勋贵装束,肃峻的眉目之中,有慈悲。 慕听雪道:“于情于理都该来祭拜,算起来咱们还是亲戚,开国元勋萧氏也曾尚主。” 娶了谢氏开国高祖皇帝的第六女。 萧望之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他知道,眼前这位尊贵的女子,虽然母族姓晏,但与朝中结党营私的晏党,并非一路人。 他一拱手,郑重道:“萧某有一事相求,还望殿下恩准。” 慕听雪赶忙道:“但言无妨。” “恳请殿下,让萧某为您镇守白帝城,领巡抚一职!臣恐有不逞之徒意欲在雍州作乱,白帝城有失。”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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