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大人致仕了。 卢家两个女儿,幺女离卢氏铺子破产彻底消沉,长女卢太嫔似是受到惊吓,她开始闭门谢客、足不出户。 其他十一个先帝嫔妃,也不是傻子,卢大人被晏太后处置了,卢氏的香雪铺子被长公主给整垮了,这是一个极危险的信号,完全起到了“压倒群猴莫乱叫”的效果。 太妃们再也不嚷嚷着,要二十万两银子的头面首饰了。 她们其实心里门儿清,法典中根本没有这个赏赐名目,只是前面两任皇后随手赏了,并不能称之为“祖制”。 距离皇后册立大典还有两日。 慕听雪忙得是脚不沾地,加班加点。 户部衙门里头,拨算盘的声音,那叫一个震天响,噼噼啪啪。这些文官们陪着老大户部尚书长公主,一起加班。 请用银子的咨文像雪片一样,堆积如山的账目要核对。 云都其他十七个大衙门,前来要钱的官员,更是络绎不绝。 “殿下,礼部和鸿胪寺派人来请银了,要十万两。” 老郑嗓子都沙哑了,劳累过度所致,他捧上了一份文书,“这是他们造的清单。” “没钱。” 慕听雪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单子。 老郑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次情况不一样,是迎接外藩国主的费用。册立皇后,鞑靼、鲁番、北屿、东桑,都派遣了使臣过来庆贺。尤其是鲁番,这个外域异族与我云煌世代交好,他们每一任鲁王继位,都会上表云煌为新王请封号,算是咱们的属国。这次来的是鲁番大王子,还带了觐见的礼物,按规矩,云煌皇帝应该安排接见,礼部负责接待外宾的官员带他吃喝玩乐,游览名山大川,临走时送上价值几万两银子的回礼,以彰显大国天威。” 慕听雪默在那里。 好大的天威啊! 自己国家都一贫如洗了,还要在小弟面前充大哥,送上一大堆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名贵礼品。 她心里有不满,但不好发作,只是把负责外交的官员所造的长长清单,仔细看了一遍:“怎么还有去潇湘水云阁消费的嫖资九千两?在促织街买蛐蛐儿、下赌注的一万三千两?” 这不是纯洁的吃喝玩乐啊,你们礼部搞外交的也太牛了,竟然带着四国外藩使臣公费嫖昌、公费赌博,还来找户部报销? 这可不包括在《云煌会典》接待礼仪条陈中啊。 累了,毁灭吧。 “负责接待外藩使臣的,是谁?” “礼部左侍郎苏敛成,鸿胪寺少卿崔士珉。” 慕听雪淡淡地哦了一声,眸光阴冷:“做了他们。” 摊开笔墨,准备写折子。 “恐有不妥,这个崔士珉,他……他……” 老郑左顾右盼,唯恐有人听见,“他是崔家人,跟太后娘娘还挂着亲呢,不好办,殿下您只弹劾礼部左侍郎苏敛成一人便是,崔家的马蜂窝就别捅了。” 慕听雪的眉头死死皱紧:“崔家?” 那不是她未来婆婆的娘家么! 大表姐晏岚,嫁给了崔家家主……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崔士宁! “这个鸿胪寺少卿崔士珉和幽州刺史崔士宁什么关系?” “一母同胞,亲兄弟。” “草!” 慕听雪没控制住,暗暗爆了粗口。 大表姐夫的亲弟弟,跟摄政王和母后挂着亲,难怪敢这么嚣张,肆无忌惮地公款吃喝嫖赌。 她刚和晏泱的亲娘崔茗搞好婆媳关系,就冒出来这么一档子事儿。若她按章程办事,依照云煌律法,弹劾了崔士珉,婆婆会怎么看她?大表姐一家子怎么看她? 烦。 你们这些互相通婚、盘根错节,又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的世家子,简直是国之蛀虫! 慕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 她最终,还是把鸿胪寺少卿崔士珉和礼部左侍郎苏敛成的名字,放在一起写到折子上去了。 妥协了一次。 就有无数次。 *。*。* 折子递上去,当日下午,就有了回音。 礼部有侍郎苏敛成,被革职查办,三司法会审,算是重判;而鸿胪寺少卿崔士珉,只是要求赔偿挥霍的公款,就再无任何追责了,轻的不能再轻。 慕听雪听到这个结果时,心里很惆怅。 这算什么呢? 同样的罪责,只因崔士珉是晏家姻亲,就逃过一劫,崔家那么有钱,只要拔一根腿毛把窟窿堵上,就能继续逍遥,继续当他的鸿胪寺少卿,说不定明年还能晋升大九卿之一的鸿胪寺卿! “治天下者,赏罚不公,早晚会酿成大患。” 慕听雪喃喃着。 母后过于护短,所以在知道卢氏的事情后,立刻挺身而出护住了自己;母后过于护短,连带着姻亲崔家,不分好坏一律护住,才有了崔士珉逍遥法外的结局。 “不行,我得去找母后好好聊聊。” 栖凰宫。 慕听雪刚步入院子,就听到里头的大殿里传出一阵十分明媚爽朗的女人笑声,连母后也被逗得跟着笑。 “谁来了?” 慕听雪问侍立在庭院的寻音。 寻音答道:“是恒言伯夫人来了,专门从幽州万里迢迢赶来,参加帝后的婚礼。带了许多礼物来探望太后娘娘,娘娘可高兴了。” 慕听雪心里一咯噔。 是晏泱的长姐,晏岚! 这如何是好,崔士珉是晏岚的小叔子,她此刻若是进去,劝母后一视同仁,判崔士珉与苏敛成同罪,晏岚会不会闹起来? 慕听雪知道今儿不是劝谏的好时机,只得暂且压下。 来都来了,进去跟晏岚打个招呼吧。 她一只脚迈入大殿,里头的谈话声音,更清晰地传了出来—— “太后姑母,我离开晏家远嫁幽州二十载,生下了江江和天晟,女儿江江一直养在身边,可为了天晟的前程,十岁就骨肉分离,把他送到云都来了,放在老太太身边教养。哎呀,我这颗心,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四年来常常夜不能寐。”晏岚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 “真是苦了你了,哎。”晏太后的声音充满怜惜,“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天晟若是不在国子监读书,日后很难进入官场。” “太后姑母,要不您把我夫君从幽州调任云都吧,那个从三品地方刺史他也做了二十年。若能来云都任职,我就能跟孩子骨肉团聚了。” “容哀家考虑考虑,有什么空缺适合恒言伯的。” “中书令的职位,不是空了好些年么?” 慕听雪听到这儿,彻底绷不住了。 中书令? 罪太子、兰陵侯萧氏平反,前中书令萧望之也接受了她的好意,并被她说服还俗了,这会儿正在云都萧家祖宅,帮萧家人立碑修坟呢,已经修了半个月。 她不止一次,跟母后提过,萧望之此人是个文武双全的治世能臣,政绩卓著,平定过两次叛乱,他担任中书令的时候,国家安泰,国库充盈,还帮祖父显辉帝缔造了显辉中兴的局面。 萧望之已入她麾下,只要母后给官职,云煌就还有救! 结果现在,晏泱的长姐,要为她丈夫崔士宁抢这个位子?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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