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长观站在最前面。 他正要行礼,却发现宋明的目光掠过自己,看向身后。 顾瑾本是偷偷打量,谁料被正主用眼神抓个正着,在对方犀利冷峻的注视下,她飞快低头,不敢再窥视。 奇怪,宋明不过五品,气势却比贵为三品的樊訾枋要强得多…… 此时,她忽然想起那个飞毛腿士兵和唇红齿白的小厮,心中莫名有了一丝疑惑! 顾瑾与人打交道,惯会看人脸色。 去年利州群山,她敢与裴慎直视,是猜出裴慎有心试探自己的心性,顺势而为。 但宋明不是,自己刚刚的打量,或许让他感觉到了冒犯,顾瑾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杀机。 初次见面,对方就流露出此等心思,顾瑾心惊之余,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看来等一会,必须小心应对,不能有半点马虎。 宋明见那小姑娘识时务,马上低眉顺眼回避,冷哼一声,这才将目光收回。 云长观见状,适时自我介绍:“宋大人,在下云长观,白云的云,长生的长,观自在的观,这位是在下本家侄子,叫云祯,祯祥的祯。” “至于在下身后两位,那位少年叫罗五谷,五谷丰登的五谷,小姑娘叫顾瑾,顾家的顾,瑾是怀瑾握瑜的瑾。” 宋明仔细听完,随口问着:“刚刚听陈镜说,你们有两人来自青州,还有两人一个来自罗家村,一个来自建州,这三个地方相隔千里之外,你们是怎么会在一起行事?” 云长观急忙解释:“回宋大人,在下和顾宗……姑娘他们是在阳月州遇见的,在下见他们正好也要前往京城,所以特意相邀而行。” 两人说话的时候,顾瑾用眼角余光再次打量着年纪轻轻就当当提举的宋明。 不过这一次,她做得更加隐秘。 他穿着一套黑色长袍,体态修长,头戴玉冠,剑眉大眼,高鼻,薄唇紧抿,大刀阔斧坐在书桌后,脊背挺得很直,说话时声音宏亮,整个人揉杂着像鹰和虎一般的刚猛狠厉气质。 顾瑾越瞄越心惊。 如此凌云之气,宋明,他真的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吗! 她悄悄挪动脚步,将自己隐藏在云祯身后。 不急,别慌。 黄金一事兹事体大,且先看看云长观怎么应对,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她的动作很轻,但宋明依旧察觉到了。 他瞥了一眼,从书桌后走出,直接站在她眼前,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年岁几何?” 顾瑾装出不敢抬头的模样,小声应对,“回大人,民女叫顾瑾,虚岁十一。” 云长观刚刚已经介绍过,但宋明却再次询问姓名,应是在试探。 没关系。 在户籍和名字一事上,顾瑾并没有撒谎,所以不怕试探。 宋明似乎不相信,他冷声道:“户籍拿来。” 穿过李子山后,顾瑾就将云家办理的假户籍收了,进京时,用的则是丁荣贵办理的青梅县户籍。 但是,昨日在户所,她出示就已经是真实的户籍,毕竟只有真的才能经得住查验。 而龙海提举司,是皇帝刻意留下的信息,官员肯定会层层把关,若用假的户籍诓骗他们,万一东窗事发,得不偿失。 更何况,顾瑾觉得如果想要用黄金获取下一关信息,只怕并没有那么容易,更不能作假。 顾瑾将真户籍递出去,宋明草草阅过,语气带着一丝威严,“建州灾民,居然能混进京城,并且还能获得京城的户籍,你的本事不小啊。” 宋明垂下眼睑,顾瑾再次觉得压迫感扑面袭来。 她低下头,避过对方锋芒:“回大人,民女能活着到京城,不是民女有本事,是全靠当今圣上龙威保佑。” “圣上龙威保佑!”宋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后来,悄悄抬头的顾瑾,居然看到对方眼角似有泪花闪过。 很好笑吗? 顾瑾若有所思。 云长观和云祯则有些尴尬。 至于罗五谷,他总觉得整个气氛怪怪的,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直等到宋明收了笑脸,才如释重负般松下肩膀。 云长观偷偷抹去额角的汗。 他们云家在青州,地位颇高,平日里与官员交往甚密,云长观更是青州知府座上宾,大场面见过不少,但是在眼前这个青年面前,云长观异常惶恐。 他虽然面上很镇定,但从进门后对方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后,手心就一直在冒汗。 云祯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对方虽然是正五品,但气势未免也太强了,让人心里不由自主紧张起来。 罗五谷已经有点发软,他甚至不敢直视大笑的青年…… 就在众人提心吊胆时,宋明终于彻底止住了笑容。 他坐回书桌上后,才提起正事:“说吧,你们找本提举何事?” 云长观悄悄用衣袖子将手心的汗擦干,然后才从怀中拿出黄金毕恭毕敬放在桌面。 “回大人,小民在景元年机缘巧合救下一个疯和尚,他在临走时留给小人一块黄金和一篇诗文,小民琢磨多年才顺着里面的线索找到龙海提举司,不知大人对这件事可知情?” 宋明没有回话,而是将黄金拿起,放在手里把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物件,顺手将黄金放进去。 那应该是一个模具,黄金放进去之后与它严丝合缝。 云长观见此情形,这才放下心来。 对方能够拿出模具,肯定知晓整件事情…… 果然。 下一秒,宋明开口了:“景元年,你就收到了黄金,景六年才来到京城,那疯道士看人也不多准。” 云长观自然知道对方在骂自己蠢,但他根本不敢生气。 “回大人,未能提早堪破玄机,是在下愚钝,请大人原谅则个。” 宋明没有再理会老人,他转头看向顾瑾:“你呢?难道你也有黄金。” 顾瑾望着对方带着威严的眼神,心中一紧。 直觉自己的回答如果不能让对方满意,那事情只怕会变得更加棘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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