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房契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 但上面户主姓名,卖家卖房原因,房屋的格局、面积大小、间数、价格,就连新旧和装修都有标注。 下面还有牙行,经办人、见证人的名字和指印,末尾才是官府的官印。 “奇怪。” “袁老板,你家老仆人名字不是叫袁秋石么?怎么房契户名留的不是这个名字?”顾瑾一边问一边将薄纸递回去。 袁天冬见顾瑾执意不收,只能作罢,他将房契收好,小声解释。 “奴籍在周国是没有资格买卖房屋的,秋石他的老家就在青梅县,他应该是用的堂侄子的名义买的。” 袁秋石本名简大。 是简家长子。 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他有一个幺弟,叫简四。 简四从小聪慧,十六岁就考起童生,家里人为了供他读书,砸锅卖铁,家里穷得叮当响。 为了供幺弟考上秀才,袁秋石自卖自身,进袁府当奴。 简家人都想着,等弟弟考上秀才,光耀门楣后就能将简大赎回来…… 哪里却想到简四年年都考不过。 又一年,他被同考院的考生举报,说他作弊,简四根本就没有作弊,但却被官府盖章定论。 他申诉无果,羞愤交加,自缢在简家村的后山。 过了五年后,那主审官得罪了上级,遭了牢狱之灾,牵连一众官员。 简家这才知道,简四那年考得好,本应该考上秀才的,是那些当官的联合起来,将他的卷子高价卖给某富商的孩子。 简四秀才身份被冒名顶替了。 简家人知道前因后果,想要上告,但每次都被新任知县压下,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顾瑾听着袁天冬的话,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在上扬村时,她这辈子的爹爹顾长生,每次考童生落榜后,都会默写过考试时的题,她偷偷看过他的解答,文采斐然,但就是考不上。 难道…… 顾瑾细思极恐。 她曾经也想过,爹爹的卷子是不是被人顶替了。 但周国童生试中,为防止“冒名顶替”,凡参加考试的考生必须有人担保才能到县衙礼房报名。① 报名时,考生须填姓名、年龄,籍贯还有曾祖父三代在世所有情况。 填完资料,最后递交统考六人及乡廪生互保的证明材料,确认非冒籍、非匿丧,且非娼优皂隶后代,身世必须清白。 等到了真正的考试,考生要持“浮票”入考场。 “浮票”也就是现在的“准考证”。 上面详细记录考生的身高、体貌,面貌有无胡须、胎痣等特征。 监考官仔细核对“浮票”确认无误,考生才能入场。 至于考官,周国设严苛的回避制度。 乡试、会试的考官任命后,不能回家,不准携带家眷、路上还需避开有考生地方,在考试完,不准与人接触。 周国阅卷过程也很缜密,有几道关卡会反复查看考官的出题和阅卷中有没有批错批漏。 正因为如此严谨严苛,顾瑾从来没有想过爹爹的卷子会被人顶替,只当是时运不济,遇到了更强的对手。 现在看来,她还是太天真了。 袁天冬见她脸色难看,关切问询:“顾小女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瑾摇摇头:“没有,只是觉得简大很好,为了能让弟弟考秀才,甘愿自卖自身。” 袁天冬感慨:“谁说不是呢,前两年,亳县的下河村还出了一桩凶杀案,有一户丁姓人家,哥哥会读书,几个弟弟合力供他读书,但哥哥老考不起,那几个弟弟实在受不住了,让哥哥别考了,但哥哥不甘心。” “结果,在一次争执中,一个弟弟失手杀死了他。” “真是作孽。” 顾瑾听到袁天冬的话,心里顿时咯噔了下。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张老实忠厚的脸庞。 二伯顾南。 他曾经也嘟囔过让爹爹放弃考试,但当时被顾青山,也就是她这辈子的爷爷驳斥。 不会的,不会的。 顾南是爹爹的亲二哥,他不会做出兄弟相残的事…… 并且,爹爹死时,他哭得最伤心。 顾瑾脑海里的画面如走马灯一帧帧闪过。 最后,画面停留在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哥哥身上。 哥哥死时,在徬晚。 每天那个时候,他都会去河里打水。 彼时,因为旱灾,河水已经浅得不能再浅,但他却死在与爹爹死时的同一个地方。 顾瑾曾经怀疑过,但每次怀疑的念头起,她就想起自己能胎穿到周国,或许冥冥中真的有鬼怪作祟。m.biqubao.com 毕竟,她二伯虽然沉默寡言,但非常善良,走路时都害怕踩死一只蚂蚁,每次大伯刁难他们家,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 但,如果这都是他的伪装呢? 顾瑾浑身汗毛都竖立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在心里自言自语:如果能再见到他就好了。 顾瑾擅长从人的面部表情分析人的内心,但她没有办法从一个刻意隐瞒或者说早就有预谋的人的脸上,看出他的内心活动。 但,当一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再见到他,顾瑾可以诈他,吓唬他,总有一种方法可以获悉真相。 顾瑾第一次希望顾家人都还活着,只有活着,她才能得爹爹和哥哥死去的真相。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纷杂的念头压下。 事有轻重急缓,眼下得赶紧离开这里。 “袁老板,外公,我们进屋,有事得商量。” 两老人听到后,纷纷颔首。 从亳县前往京城,路途遥远,并且越接近京城,城防查得更严。 他们现在都是难民的身份,并且其中很多小乞丐还没有户籍,等到管控严苛的城池一定会被拦下。 顾瑾一边走一边将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李大海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正头疼。 袁天冬听到后,沉声说:“袁某与青梅县县令颇有些交情,我们绕路去一趟,或许能将我们的户籍更改。” 袁家在亳县经营多年,势力自然不容小觑,但顾瑾听到他与青梅县的县令有交情时,还是有了一分讶异。 进屋后,顾瑾便拿出舆图仔细查看。 袁天冬见后,摸着胡须轻声道:“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周国的舆图人手一份,能让普通平民都获悉周国的山川河流,皇帝总算做对一件事。” 顾瑾听到后,心中一动。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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