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从远及近传来,越发清晰。 众人面色俱是一变。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周国策,凡各地加急军报,一路畅通无阻,至宫门检查搜身后便可直面天听。 姜穗宁正绞尽脑汁回想,前世这一年的北境是否起了战乱。 商渡已经直起身子,眸光炯炯地望向殿外,像是燃起两簇热烈的火苗。 她听见他轻声说:“来了。” 什么来了? 她还来不及问,商渡已经起身上前,对着顺康帝一拱手。 “请陛下容臣往殿外查看。” 顺康帝微微坐直了身子,神情有些端肃,“快去。” 这八百里加急军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万寿节这一日直达勤政殿。 也不知消息是好是坏? 满朝大臣神情凝重,一时间都在心里默默拜起了菩萨。 老天保佑,北狄那群蛮子就不能消停点儿吗! 商渡大步走出殿外,不多时,便亲自迎着一人进来。 于是众人便见到,一向以冷面肃杀著称的活阎王商督主,今日罕见地频频露出笑意。 “陛下,您看是谁回来了?” 他往旁边让了让,一名身材高大挺拔,气度英伟不凡的青年男子,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末将李琰,拜见陛下!” 只见他一身银色麟光重甲,煌煌如初生旭日,眉眼间透着大气疏朗开阔,赫赫生威。 从他大步踏进勤政殿,姜穗宁便觉眼前一亮,仿佛将天上最灿烂明朗的阳光都带进来一般。 他和商渡一跪一站,一个是昭昭明日,一个如皎皎清辉,各有千秋,不相上下,却又出奇地和谐。 ——他就是商渡口中那个“最好的朋友”? 不过李琰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啊? 姜穗宁还在兀自思索,已经有位老臣认出李琰身份,激动地站了起来。 “你,你可是世宗皇帝第二十四孙,李琰?” 这位老臣不是别人,正是宗亲中辈分最高的一位老王爷,曾担任皇家宗令的。 李琰闻声转头,就见一须发皆白,行动间颤巍巍的老者,穿着宗室王爷的朝服,正双眼放光地盯着他。 不由朗声一笑,拱手道:“老王爷好眼力,正是晚辈。” 满座哗然。 许多年轻臣子还以为这名高大英烈的青年男子是边关武将,没想到竟是世宗皇帝的嫡系子孙? 八公主不知何时挪到姜穗宁身边,拉着她小声嘀咕:“这人也是我家亲戚?” 可她以前没听过皇室宗亲中有这么一号人啊? “给你讲史书的先生没说过?” 姜穗宁先是纳闷,随即反应过来,应该不是没讲,是被刻意略过了。 她压低声音解释:“他祖父是世宗皇帝,驾崩前传位给自己的弟弟,也就是先帝。先帝又传位给你父皇,所以他应该算是你堂兄?” 世宗皇帝没有嫡子,因此迟迟没有立储,到了晚年,诸皇子夺嫡厮杀,引发宫变,成年皇子几乎死的死废的废,只剩下几个不满五岁的小豆丁。 国赖长君,为保大周江山稳固,世宗皇帝临终前,在朝臣与宗亲劝说下,不得不将皇位禅让给已经成年的弟弟,也就是先帝。 先帝继位后也没有亏待了世宗皇帝留下的几个小皇子,都给封了王,又赐下富饶的封地,好让这一支皇室正统安心做个富贵闲人。 这李琰应该就是世宗某个皇子的儿子,顺康帝的堂侄子。 没想到他不老老实实在自家封地待着,竟然不声不响跑去北境投军了? 一时间,朝臣窃窃私语,投向李琰的目光各异。 顺康帝自然也不例外,他一听到李琰的名字,就反应过来他的身份了。 皇位传到他这一脉,至今也才第二代,顺康帝对世宗皇帝的嫡系后人可谓是忌惮与防备并重。 但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而是露出慈父一般和蔼的笑容。 仿佛跪在下面的人就只是他侄子一样。 “李琰啊,让朕想想,你父亲是哪个亲王来着?” 李琰面色一肃,垂首道:“回禀陛下,家父正是英亲王。” 顺康帝眸光微闪,飞快跳过了这个话题,目光转向从李琰进殿开始,就一直抱在他怀里的一个方形木盒上。 “李琰,刚才就是你一路喊着北境八百里急报入宫来的,可是北狄又率兵南下进犯了?” 若真有紧急军情,现在可不是追究李琰擅自投军的时候。 “陛下无须担忧,末将此次千里疾驰入京,是为陛下报喜来的。” 李琰举起怀中木盒,接下来说出的话让全场朝臣震惊不已。 “三月前,末将主动请缨,率五百人马潜入北狄境内,一路追踪到王帐附近,发动突袭,亲手斩下北狄老汗王的人头——” 他啪地打开木盒,拎起一个被盐巴腌过,干巴巴的老人脑袋,高高举起。 “末将以北狄汗王首级,贺陛下寿辰安康,愿我大周边境安稳,再无战乱之苦!” “好!好!好!” 顺康帝心中那点阴霾瞬间消散,他激动地大步走下御阶,亲手将李琰扶起。 “不愧是我李家子孙,武威犹在,不堕先祖遗风!” 满朝文武齐齐下跪。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愿我大周边境安宁,万世太平!” 顺康帝看着那干巴巴,面容可怖的头颅,只觉得心头无比畅快。 北狄与大周世代为仇,连年征战不休,如今李琰都率兵打到北狄老窝去了,还砍下了老王人头,当真是振奋人心,举国大捷! “这是朕收到的最好的寿礼!” 顺康帝满面红光,看李琰的眼神越发顺眼,“吾家有子,朕心甚慰。凭你千里直捣北狄王庭的战功,便是封个亲王也不为过!” 按照宗室降等袭爵的规矩,就算李琰能继承其父英亲王的爵位,也只能被降为郡王。 更不必说李琰非嫡非长,爵位也轮不到他头上来。 顺康帝倒是有些理解他为什么会悄悄去投军了,无非是想为自己搏个前程。 恰好如今朝中武将人才凋零,急需新一代才俊出来接手齐仲威的名望地位…… 顺康帝暗自心喜,老天对他真是不薄,直接给他送来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还是自家侄子,用起来更放心! 不就是个王爵吗,他给了! 顺康帝正要叫来梁公公拟旨,李琰忽地后退半步,又跪下了。 “陛下,末将不想要王爵,只想求您一件事。” “哎,你该叫朕一声皇叔父才对,怎么如此见外?” 顺康帝笑呵呵地一抬手,“有什么请求,直说便是。” 满朝文武都被李琰的这番话吊起了好奇心。 立下如此不世之功,居然连王爵都不要?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万众期待之下,李琰不着痕迹地看了商渡一眼。 四目交错,映出彼此的坚定与决然。 李琰从怀中掏出一叠看起来颇有年头的书信,双手高高举起,深深伏地。 “末将在北狄王庭搜到若干书信,乃二十年前封明德与北狄王子通敌密谋,陷害岳老将军的始末。” “末将愿以十万岳家军英魂起誓,恳请陛下,重审岳老将军叛国一案,诛杀奸佞封明德,还岳家满门清白!”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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