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对柳蝶儿的看法,也改观了不少。 其实,这一切并不都是她的错。 天地之事,复杂至极。 如果当年,剑圣卫天海网开一面。 如果,向无悔前辈当时劝告一番师兄。 如果当时诸位长老,心软一刹。 如果李玄提早抛却礼法枷锁,不回蜀山…… 太多如果了。 不能简单的将过错,归咎给某一个人。 听到女儿身死的消息,李玄缓缓转过身来。 但他所说的话语,却是让苏铭和柳蝶儿绝望了。 “生亦何哀,死亦何苦。”他嗓音沧桑,神情平静。 他眼中,涌现过些许波动,但很快都被压制。 听到这句话,柳蝶儿难以置信,猛地颓坐在地。 就连如此,都无法让玄郎出手了吗!? “她可是你的至亲骨肉,你怎会如此绝情?!” “不……你不是玄郎,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声嘶力竭的吼道,希望唤醒李玄心中的理智。 李玄闻言,眸光一凛。 旋即,他化作一道魂光上前,单手掐住了柳蝶儿的脖颈,高举半空。 虽然只剩元婴,但他居然还可以触碰活人,可见其修为有多鼎盛。 “唔唔,咳咳咳……” 柳蝶儿眼神震撼,面色发青,无法呼吸。 “我何时说过,我是他?” 李玄的眸光,透过柳蝶儿的发丝缝隙,望向镇妖塔的墙壁裂痕,看着外面的大战。 他完全,不为所动。 咔嘣。 他紧锁住柳蝶儿的手,也愈发用力,掐的骨骼破碎声,都已传出。 “人世绝无两朵相似的花。” “世间万物都在时刻变化,唯有天道恒在,周而复始。” 他眸光寒冷,其中隐藏着无边的痛苦、煎熬。 他……始终都在被自己当年犯下的罪孽所折磨着。 所以到今日,他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高举妻子,眸光变得有些无谓。 “昨日丹炉前的道童,或许明日就会变成弑师灭祖的邪修。” “那夜仗剑斩妖除魔的剑侠,或许天明就会化作葬灭人间的元凶。” “曾年遗留寺庙前的婴孩,或许已经变为了一头凶魔!” 他说着,声音越发难以抑制,其中无尽的痛苦都化为了杀意,喷涌而出! 他所说的是自己,他所意指的是自己。 他恨的……是自己! 所以他想杀死这个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来惩罚自己,折磨自己! 柳蝶儿被他掐着脖子,无力挣扎,口中流淌出妖血。 看到这一幕,苏铭眉头微皱。 他感觉,这李玄已经成了一个疯子,劝不动了。 面对死亡,柳蝶儿的眼神中,却只有解脱。 她嘴角轻勾,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玄郎,你还是你。” 她伸出一只冰冷的白手,抚在李玄的脸庞之上。 “如果你要杀我,早就已经出剑,将我连这位小剑修……咳咳……一并宰杀。” “可你,却迟迟没有下死手。” “因为你不敢,你不愿,你没有变……” “我爱你苍凉双眼,心中情深。” “我也一样,不曾变过。” 此言一出,李玄的眼神中,魔性大减,清明归返些许。 他猛然放手,将柳蝶儿甩在了地上。 “我能下得去手,我能下得去手才对……” 他一字一顿的道。 “为何会这样!?” 这瞬间,他眼前,闪过无尽画面。 是那些惨死在他剑下的师弟、师妹们。 甚至还有几名长老,也被他杀灭。 这般行径,绝不算人。 他更是忘不了,柳蝶儿召唤妖君莅临后,屠灭满宗,连带掌门师尊,也一并斩杀的画面。 他无法忘怀任何一个细节,始终被罪孽折磨着。 “当年我为何会觉得我对,他们错了?” “为什么!!!” 他怒吼一声,周围的石柱,轰然崩碎大半,烟尘四散。 一番发泄后。 李玄眼神中,涌现出几分淡薄的柔情,与魔性彼此闪烁,仿佛在争斗着。 他望着柳蝶儿,眼神微悲。 “蝶儿……” “其实从始至终我都明白。” “你没有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所有的罪孽,都是源自我啊。” “只是我疯了……” “原谅我。” 李玄眼中,还是有无尽痛苦,让他无法理智思考。 “我将自绝散尽残魂,消逝在这天地间。” “下次轮回,希望你我不要再相见。” 他平静说道。 旋即他掐诀,就要自断残魂。 苏铭叹息一声。 既然他没有战意,那自己也无法改变了。 李玄实力强悍,而且师承自剑圣卫天海本人,应该知晓几分剑圣的剑道真传。 如果李玄出手,说不定可以调动那妖君紫陀背后剑伤中的残留剑气。 让妖君伤势更重,大幅削弱他的力量,以此获得胜利。 可惜啊。 就在这瞬间,外面传来一声苍老的呐喊。 “李玄!!” 远处天边,酒剑尊忽然目光凛冽,大喊一声。 听到这句话,李玄的残魂,猛然怔住了一瞬。 他望向外界。 只见向无悔已断掉一臂,满身千疮百孔,喝酒之后,那酒水都会从胸口的血洞里流出来。 打的如此激烈,他却没有半点痛苦神情,反而一脸战意鼎盛。 甚至还有空朝着镇妖塔这里喊话。 “因情归山,造致大劫,虽并非本意所致,却也葬灭无数同门。” “一切因你而起,今日也要因你结束。”向无悔冷声呵道。 “出手!” 看到向无悔苍老的模样,李玄面色怔怔。 “师……叔……” 他没想到,向无悔还活着! 向无悔没有原谅他,更没有代替诸位死去的师弟、掌门、长老原谅他。 这反而是最真实的劝解。 虚伪的救赎,永远是没有说服力的。 唯有真实,才能拯救一个疯子。 而真实,绝不会美。 李玄感受着更加痛彻心扉的悔恸,眼中却没有什么魔性了,理智重返。 向无悔的话,让他接受了这一切,而没有再选择逃避。 “妖君……确实该杀。” 他望向苏铭。 “可小师弟……如今我已是一介残魂,剑力微薄,恐难杀妖君。” 他以为,苏铭是新的蜀山弟子。 蜀山剑法还在延续,这应该是对他最后的宽慰了。 所以苏铭也没有点破。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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