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盘羊肉底下一直有炉火加热着,所以还热着呢。 她从旁边的碟子里取了一片苏子叶,夹了一块羊肉,裹了起来,递给裴湛,眉眼弯弯道:“世子,你尝尝这个,包了苏子叶的羊肉,吃起来不腻,还有股清香。” 说完,递至他的跟前。 裴湛也吃得差不多了,他正一边喝着汤,一边静静欣赏那神思都不知跑哪里去的女子。 其实她心不设机,但见她一会蹙眉,一会咬唇,一会又松开眉头,再然后就是一副如释重负般的模样,也不知她心里想的是何事,经历了怎样的心绪起伏? 又见她笑意盈盈地举着苏子叶包裹的羊肉递到他眼前,眼里已无来时路上面对他的不自在与躲闪。 裴湛常年浸淫沙场,亦熟知高堂倾轧,自认已能不动声色地识别人心,但面对眼前这巧笑倩兮的女子,他一时也把不住她的脉门。 她笑起来自然是极美的。 他见过她在书店的狡黠灵秀,见过她如鹌鹑般的装模做样,见过她被周岩礼调戏时的彷徨无助,见过她在他身下如牡丹般绽放的失神模样…… 他从来不是骗自己的人,他……有些喜欢她。 望着眼前的苏子叶包羊肉,他嘴角含笑,慢慢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大大咬了一口,嘴唇甚至触碰了她一小截指头。 濡湿温热的触感由她的指头慢慢蔓延至心口,翩翩吃了一惊,手里的吃食几乎拿不住。 她瞪着裴湛,那人却是满脸的得意…… 这场面她实在难以应付。 一颗心没有章法般跳了起来,她深觉自己道行太浅,那裴湛却是成了精的王八,自己哪里是他的对手。 心里不免恼恨起来,只一味低着头吃石榴粒,不再看他。 裴湛见到她发红的耳根,无声一笑。 吃过饭后,裴湛问她想不想出去走走,消消食。 翩翩诧异看向他:“街上人来人往,今夜想来有不少世家公子和贵女游街,若是被人撞见……” 裴湛看她,给她披上斗篷,淡淡道:“无事,我让玄影去买顶帷幔来,一会戴上就可以了。” 玄影的办事效率毋庸置疑,很快,他就拿着一顶长长的帷幔走了进来。 翩翩一看,顿时被惊艳住了,她也有长长的帷帽,但她从来没见过一顶帷帽可以做得比衣裙还要精致唯美。 这顶帷帽的骨架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帷帽内可以藏住发髻,骨架和帽檐是浅紫色的,四缘还挂着垂丝,帷帽的轻纱更是美得如烟似雾,轻纱是丁香色,其上镶嵌着银色的暗纹,长度几乎垂直脚背,后面的轻纱逶迤拖地,看上去就像从空中流泻而下的银河。轻纱的尾端还缀着圆润饱满的宝石,用来压制轻薄欲飞的纱幔。 这帷幔只要一戴上,毋庸置疑会吸引绝大多数人的目光。 她看向裴湛:“这……戴出去不是更引人注目么?” 裴湛把帷帽戴她头上,漫不经心道:“怕什么,又无人知道是你。” 翩翩抿嘴,也不再说什么了。 裴湛轻笑一声,拉着她的手,往楼梯而下。 刚行至庭院,就要往马车处而去,翩翩就感觉裴湛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透过纱幔,翩翩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男子正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扶着一女子上马车,那女子半个身子都钻进了车里,翩翩只看到衣裙的一角。 不一会,马车上的帘子微阖。 这是双层帘,厚实的一层是锦面,被卷至一半位置,最里面是一层半透明的绡纱,从翩翩的角度看过去,纱后映出了一道朦胧的女子身影…… 不知怎的,翩翩心里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觉,她定定注视着那道身影…… 而那男子扶着女子进了车厢后,回头对立在身边的侍卫说道:“这食肆不错,难得见她有如此好的胃口,你去给厨子打个赏。” 侍卫毕恭毕敬道:“是。” 那男子点点头,正要上马车,余光一闪,发现了裴湛二人。 男子一怔,面上带上了些许微笑,朝着裴湛走来。 裴湛亦松开翩翩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向对面的男子作揖道:“裴湛见过左相大人!” 翩翩根本没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她的视线仿若凝住了,盯着那马车一动不动。 周庸的目光从戴着帷帽的姑娘身上转回来,看向裴湛。 含笑道:“没想到在此处能遇上裴贤侄,自边疆归来后,贤侄风采愈见夺人,得知你被圣上钦点为羽林卫大将军,还未来得及单独向你道贺,恭喜裴贤侄成为圣上的左膀右臂。我朝朝能有贤侄这般智勇之辈,实乃大齐朝之福。” 裴湛亦客气笑道:“左相大人过誉了,卑职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听闻你父亲下月将要班师回朝?真乃我大齐朝的盛事,”周庸一脸关切:“本相亦有很久未见过国公爷了,到时候定要聚一聚,喝个不醉不归。” 裴湛敛目:“一定。” 周庸正待说什么,一旁的侍卫走了过来,在他耳边私语了几句。 周庸微怔,点点头,又看向裴湛,含笑道:“既如此,改日再和世子一聚。” 目光又在翩翩身上一扫,“本相也不打搅世子和……佳人幽约了。” 说完,拱了拱手,就要道别。 裴湛亦回礼,谦逊道:“左相大人慢走。” 周庸很快上了马,马车从翩翩和裴湛二人身边哒哒而去。 裴湛脸上的神色已恢复平静,眯了眯眼,没说话。 他又看向翩翩,见她视线一直追逐着那马车,见那马车走了,她甚至微抬脚步,下意识追逐了几步。 裴湛一把拉住她,掀开她的帷帽,见她神色怔怔,又带着茫然,不由问道:“怎么了?” 翩翩这才回过神来,视线逐渐变得清明,看着裴湛,缓慢摇了摇头:“我……无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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