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 当晏鹤年在草原上叱咤风云时,徐阶在顽强地稳固首辅权力。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变得势单力孤。 皇帝任命高拱主持“整风运动”,高拱趁机解决徐党——去年围殴他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跳出来。 现在一打一个准。 而内阁其他人的态度也让徐阶心凉,就连最信任的弟子张居正都冷眼旁观。 张居正更关注晏鹤年的行动,对徐阶的困境没那么在意。 ……不能天天吵架,总要有人做实事! 有人跳出来弹劾首辅徐阶! 除了之前那些老生常谈,还有两件事被翻出来。 第一件,徐阶的公子徐璠,当初在应天府乡试中请人代考。 “我朝以科举取士,徐阁老之子科举舞弊,如今还节节高升,如何让天下读书人服气?” 徐璠是徐阶子女中,唯一由原配沈夫人所出,也是最出息的一个。 第二件,徐家子弟在家乡横行霸道、侵占民田。 当初景王就藩之后侵占民田,徐首辅强势将这些田地发回百姓。后来景王薨逝、无子国除,徐首辅又迅速分掉景王的田产。 对先帝的儿子这么严格,对自己的儿子却很宽容? 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就是徐阶教子无方。 当初徐璠的科举舞弊案爆出来,徐阶就提过辞官,被先帝挽留。 按理说,一个问题不能追求两次。 先帝都不追究徐阶和徐璠,其他人没资格说什么。 这一回,徐阶也是提辞官。 只要皇帝挽留,事情就算过去了。 可是皇帝没有挽留……准奏! 这一年,徐阶已经六十六岁,是时候回乡养老。 在皇帝看来,他只是想收拢皇权,不是要置徐阶于死地。让徐阶体面的告老,对大家都好。 以后朝廷就是年轻人的世界。 皇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批准徐阶的致仕奏折。 弹劾徐阶的言官,被皇帝明贬暗升外调到江南。 徐阶历经几十年官场沉浮,离京的时候心情已经平复。 他对张居正说:“国事和我的家事,都托付给你。” 徐阶知道几个儿子没出息还仗势欺人,希望张居正能够保护徐家。 否则他即使致仕,将来也未必能够体面。 张居正坦荡承诺,会竭尽所能保护徐家、保护老师的体面。 嘉靖朝的首辅,大多没有好结果。 杨廷和、夏言、严嵩,一个个先例在前,徐阶自认为和他们相比,还是好很多。 至少他还有一个出息的学生张居正、至少隆庆比嘉靖仁慈。 徐阶离京、晏鹤年回京,一个时代的落幕,另一个时代开启。 朝廷上又是一轮风起云涌。 俺答忍受不住思子之情,正式向大明提出议和、恳请封贡互市。 ……求求伟大的皇帝陛下,接受我做你的小弟!把我的小老婆、小儿子、大孙子还给我吧! 这封国书写得凄凄切切,仿佛大明不讲武德,专职绑匪。 朝廷回复,讲清楚啊!你的孙子和小老婆私奔到我们这里,恳请我们收留。现在他们赖着不肯走,我们也不能强制驱逐。 俺答:……是!是!是!你拳头大、火器猛!你说得对! 难得看到老对手这么低声下气,朝廷上下都觉得暗爽! 让你害大明一年军费支出占税收的四分之三!让你害我们京官发不出薪! 而这一切,除了是边疆将士的功劳,也得归功于超凡能力的晏鹤年,众人对晏御史更服气。 绑匪中的状元,状元中的绑匪。 关于封贡的问题,朝廷却一时不能达成共识。 皇帝召同党们先开一个小会,特邀高拱出席会议。 “老师!他们吵得太凶,还有人把矛头指向芝仙。朕没有好的办法,请老师教我。”隆庆皇帝一脸恳切。 从前的小裕王,每当束手无策就要向老师求助。 高拱看了一眼晏家父子,心想你们大出风头,但遇到事情还得是老夫。 “关于封贡互市,我跟太岳意见一致,都是同意。”高拱说,“朝廷吵得厉害,也不是没有办法……” 迎着三双眼睛,高拱淡淡笑道:“让众人投票表决,陛下公证验票。” “万一投票结果,是反对的人多呢?”皇帝问。 高拱笑着说:“我估算过,有资格投票的人,反对和赞成的人数相当。到时候投票不成,就是陛下说了算。您再把事情推给内阁,就由我们决定。” 一招乾坤大挪移,解决朝廷纷争,皇帝还不用担责任。 即便将来封贡互市造成不好的结果,也是首辅李春芳的大锅。 ……徐阶致仕,首辅就是李春芳。 皇帝很高兴:“老师!幸好有你!否则闹下去,三娘子都要在大明再生两个孩子。” 高拱斗志昂扬,觉得自己还能再奋斗几十年。 回家之后,晏珣感慨:“陛下知人善任,冲锋陷阵的事就适合高拱。明明是利用人,还让人心甘情愿。” 瞧高拱的架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晏鹤年幽幽地说:“你带着太子上房揭瓦,被太岳批评了是不是?” “是……” “你将来不要变成高拱啊!” 晏珣想想朱翊钧笑眯眯的圆脸,顿时惊醒,绝对不能变成高拱的形状! 投票表决的通知一出,反对派和赞同派连忙抓紧时间拉票。 晏鹤年和晏珣也有投票权,反对派不敢找晏鹤年,纷纷来找晏珣。 边疆传闻,晏鹤年让俺答和黄台吉天天失眠,据说每晚都见成吉思汗。 他们要是夜夜见明太祖,就夭寿了。 晏珣很好说话、态度也很明确:我听我爹的。 为人子,怎么能不听父亲的话?为人臣,怎么能不听君主的话? 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英国公等人找上张居正。 张居正却坦坦荡荡地上了一道《陈六事疏》。 ……徐阶做首辅的时候,张居正埋头做事不出头;徐阶一致仕,张居正就迫不及待地上这道奏疏。 《陈六事疏》一共六条。 前面四条,讲的是皇帝要专权决断、有始有终。 陛下,你想干什么,就要贯彻到底。比如开海,你不能开一年不开一年。既然开了漳州,索性把广州和登州也开了。 陛下,你要决断,不能什么都抛给臣子。比如封贡,你自己说了算,不用让臣子去吵! 第五、第六条,就是财政和军事。 首先肯定隆庆速度,开海、南军北调、板升人南归,这几项大事办成,军队士气大增、财政困难缓解。 但是还不够,土地是一个大问题。 海瑞任应天巡抚,其中一项职责是清丈田亩。可底下的州县官员,全部非暴力不合作。 陛下,你对此事要拿出解决办法! 隆庆看到这份《陈六事疏》,骄傲和兴奋的心情被打压。 朕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原来不够吗? 时不待我!隆庆速度不能放缓!既然遇到困难,同党们要齐心协力解决。biqubao.com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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