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位四十五年的嘉靖皇帝,竟然真的驾崩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又在预料之中。 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可以长生不死! 去年李时珍劝海瑞,明说皇帝撑不了多久,上那道《治安疏》骂皇帝改变不了什么。 海瑞听劝。 如今等到这预料之中的皇帝驾崩,他却并不感到开心。 海瑞曾说,嘉靖皇帝的天资极好,本来可以做汉文帝。海瑞最推崇的就是汉文帝,可见他对嘉靖皇帝的期望。 君父。 这个词对海瑞来说意义深重。 在少年丧父的海瑞心中,曾经把嘉靖皇帝代入父亲的形象。 对君父的感情非常复杂。 一旦山陵崩,海瑞掩面痛哭,如一个丧父的孩子。 满朝文武,海瑞哭得最痛苦。 皇帝弥留时刻,裕王被召入宫中。皇帝驾崩时,他就在龙榻边。 这一刻,他本应该伏地痛哭。 可是他更多的是迷茫,像一个在黑夜中迷路的孩子。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曾经给他带来沉重心理压力的老父,那样静静的躺着,永远闭上眼睛。 嘉靖皇帝走得很安详,甚至带着投奔新世界的期待和喜悦。 裕王瞬间感到无尽的哀伤,眼泪无声地涌出……父皇!爹啊! 他没有父亲了。 从此,他要直接面对整个天下的期待。 善意或者恶意,都必须独立面对。 皇帝驾崩,按惯例要颁布遗诏。 在大明朝,遗诏有一个众所皆知的惯例——不是皇帝本人写的,而是大臣代拟。 因此某些遗诏跟检讨书似的,皇帝陈述自己的过失、自己骂自己。 反正皇帝死了,不能爬起来反驳。 若不是有这个惯例,徐阶也不敢私拟遗诏。 但按照惯例,遗诏必须是内阁大学士们共同拟订! 裕王本来对徐阶主持拟遗诏很放心。 徐阶有“青词宰相”之称,很会拍龙屁,又是出名的“老好人”,不至于把遗诏写得太犀利。 可是这一次,他看走眼了。 那一个冰冷的夜晚,内阁碰巧只有徐阶一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他苦心谋划的结果。 徐阶决定背着高拱吃独食。 他没有召集内阁其他大学士,而是急召翰林掌院张居正,共同拟订遗诏,迅速颁布。 这是他们近段日子密谋的成果。 海瑞忙着改税、晏珣忙着带皇孙、高拱忙着跟胡应嘉斗……徐阶和张居正忙着写遗诏。 徐阶把积蓄二十多年的怒火发泄出来。 遗诏中说皇帝“只缘多病,过求长生,遂致奸人乘机诳惑”、“祷是日举,土木岁兴”、“既违成宪,亦负初心”、“补过无由,每思惟增愧恨”…… 以皇帝的口吻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 皇帝之前搞的道教仪式全部停止、西苑那批牛鼻子妖道被逐出去,揪出几个领头的正法! 蓝道行:幸好贫道跑得快,徐阶小老头过河拆桥。 除了“自己骂自己”,遗诏还有两件收买人心的大事——给“大礼”案和“大狱”案的受害者翻案。 “大礼”案,指的是朱厚熜以藩王承继大统,想帮亲爹争皇帝名分时,把反对者定罪;“大狱”案,则是“大礼”案的延续。 遗诏一颁布,朝堂上下许多人惊喜落泪。 但他们不会感激嘉靖皇帝。 他们都知道这份遗诏出自徐阶之意,徐首辅是拨乱反正的周公再世! 徐阶的声望达到顶峰。 徐阶的动作很快,高拱反应过来后,又惊又怒。 凭什么! 张居正还没入内阁,凭什么代拟如此重要遗诏! 徐阶跟张居正,竟然撇开其他大学士,单独拟遗诏! 诚然,高拱跟其他朝臣一样承认这份遗诏干得漂亮,是探花郎徐阶为官几十年写过最好的文章。 可是,程序不对! 一件事无论你干得多漂亮,一旦程序有瑕疵,就犯了忌讳,成为他人攻讦的把柄。 徐阶这一次,就是犯忌讳。 这一份遗诏,让高拱对张居正也不再信任。从今往后,太岳不再是那个一起爬西山谈理想的小兄弟。 既然撕破脸,大家硬碰硬! 裕王也对徐阶起了警惕和不满……先不说遗诏内容如何,光是吃独食,就不合程序。 人不可貌相,徐华亭不厚道啊! 晏珣听到遗诏,跟父亲面面相觑。 “徐阶这份遗诏,杀伤力不比《治安疏》差!嘉靖皇帝在天有灵,怕是要气得给他托梦。” 尤其是给“大礼议事件”受牵连者翻案,实打实往嘉靖脸上扇耳光。 晏鹤年淡定笑道:“皇帝已升仙界,不会在意凡尘。” 晏珣坚信老爹有特殊能力,就算老爹再怎么往科学方面解释,晏珣也觉得是掩饰。 听到老爹的话,他好奇地问:“嘉靖皇帝真的升仙了?总不能是穿越到后世?” “到后世又如何?”晏鹤年笑着问,“那么好的一个世界,身为臣子,我真心祝愿君父可以去。” “爹的话最灵,你说可以就可以!哎呀!我现在担心陛下没有身份证怎么办!” 晏珣想象一下嘉靖皇帝站在街头,没有身份证的窘迫,简直要替君父担忧~~ 哎呀呀!皇帝被送去精神病院怎么办? 因为相信皇帝去了另一个世界,晏珣和晏鹤年没有君父驾崩的伤感,还能安慰裕王和朱翊钧。 …… 裕王伤心迷茫,晏珣安慰,皇帝会在另一个世界过上更精彩的日子。 “您把国家治理好,您的父皇会感到骄傲。我们都相信,您一定可以振兴大明。” “一切为了振兴大明。”裕王擦干眼泪,精神一振。 …… 朱翊钧年纪小却很懂事,躲在晏珣怀里小声说:“珣珣,我是不是见不到皇爷爷了?” “您的皇爷爷去天上了,在悄悄看着你呢!钧钧要乖乖的。” 朱翊钧似懂非懂,又问:“是不是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 “呃……应该是的。” “不许!我不许珣珣离开!”小胖墩朱翊钧霸道宣布,“晏珣不准离开朱翊钧!” “那我尽量吧!你乖不乖?” “乖!”朱翊钧拿出一个枣饼,“给珣珣!珣珣不走!” 晏珣:……唉!又来这招!我是一个枣饼能收买的吗?好吧,我是。 遗诏明确交代“贤皇子裕”“即皇帝位”、“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毋禁民间音乐嫁娶”。 意思是新皇即位,二十七天后该干嘛干嘛;丧礼从简,尽量不打扰百姓的正常生活。 嘉靖四十五年的最后一个月,遗诏颁布的同时,裕王顺理成章登基。 要在新年过后,才启用礼部拟好的年号——隆庆。 “惟神隆庆,笃生府君,玄祐秀朗,晖景烟煴”,新年号赞美新君资质出众,有兴盛、喜庆之意。 回头再看“嘉靖”的年号,“不敢荒宁,嘉靖殷邦”,有拨乱反正之意,含蓄表达文臣集团对正德的不满,期待嘉靖开创新时代。 在那最初的时候,君臣都饱含美好的期待和心愿。 现在,朝廷上下对即将到来的隆庆元年,同样充满着期待。 无论如何,隆庆总比嘉靖要好吧? 玄祐秀朗,晖景烟煴。 在新帝的带领下,大明一定会更辉煌鼎盛!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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