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发榜,又是三年一次的大戏——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悲愤痛哭。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功名利禄,吸引着无数人前仆后继。 会试上榜者,就是“贡士”,接下来的殿试一般不会黜落人,排名先后而已。 发榜这一刻,哭得最大声的人却是《诗经》一房同考官陈谨。 他一出贡院,就有家人跑来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就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这一下石破天惊,落榜考生都被吓得不敢哭。 啊……这?! 晏家父子还未走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搞得莫名其妙,赶紧跑过来。 其他同考官也围过来:“陈大人,发生什么事?” 晏珣的心七上八下,陈谨是福建人,汪德渊就在福建……难道说? 想到德渊贤弟的音容笑貌,一瞬间,他的眼眶也红了。 呜呼哀哉!尚飨! 陈谨哽咽不能语。 报信的家人在旁解释,福建闽县老家来人,报说老太爷病故。 陈谨的父亲病故。 众人听到不关自己的事,放下心来,纷纷说些安慰的话。 陈谨勉强控制悲伤,摘下乌纱帽、回去写丁忧折子。 看到他惶惶然的背影,有人小声说:“陈谨状元出身,因为得罪严党一直在南京坐冷板凳。眼看着能调回京城,又遇到这种事……可不是该哭。” 一丁忧就是三年,将来能不能起复还难说。 因为一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晏家父子好好休息一晚,次日郑重上门安慰陈谨。 陈谨迟疑地说:“众所皆知晏芝仙擅长卜算。当初石茂华升迁之际回乡丁忧,你算到他还会高升。如今,能否给我也算一算?” 在丧父的悲伤时刻还惦记前程,有一些不应该。 但也是人之常情。 晏鹤年问了陈谨的生辰,拿出古朴的铜钱一抛,半晌沉默不语。 陈谨和晏珣屏气凝神,紧张得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晏鹤年沉重地说:“不太好啊!是大凶之兆。” 陈谨连忙问:“大凶如何解?” 难道说,他再也没有起复的可能?biqubao.com 当初晏鹤年还说过鄢懋卿大凶之兆,鄢懋卿最后流放! 可晏鹤年的话,却比这更可怕。 “陈兄也是恩师朱大人院试取中,咱们是自己人,请恕小弟失礼直言。”晏鹤年整理着语言,“这两年福建一直在打仗,难免有些动乱。你家又是富户,要小心防备。” 陈谨心里一沉,晏鹤年说“大凶之兆”,就不仅仅是“小心防备”,说不定有性命之危。 和性命相比,能不能起复已经是小事。 他沉吟着说:“多谢芝仙提醒。我家虽然有些家丁,一旦真的遇到事,恐怕还是不中用。” 晏鹤年提醒:“汪德渊在福建几年,听说在军中有些人脉。或许,你可以写一封信,请他找一些护卫。” 陈谨:“……” 一时没想到高徒汪德渊。 他在南京国子监担任司业,所有监生名义上都是他的学生,可谓桃李满天下。 但汪德渊是给钱“纳监”的,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年不去坐监…… 如果不是特殊原因,陈谨都不知道这个人。 汪德渊在外夸口是南监首席,连累他一进京就被人问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无论如何,神算晏鹤年的话,一定要听。 陈谨道谢之后,当即给汪德渊写信求助,让人快船快马先去送信。 晏珣恍恍惚惚地跟着老爹回家,半路才回过神:“爹,你真的算到他有大凶之兆?” “嗯。” “有没有别的消息渠道?”晏珣不死心地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福建那里出事?兵乱还是匪乱?为什么要拉德渊贤弟入局?” 晏鹤年笑道:“你想太多,我真的是算到的。至于福建局势混乱,不是朝野共知吗?” 兵乱匪乱,受苦的都是百姓。 借着陈谨的事,让朝廷注意到福建的问题,尽快把这个地方安定下来。 见晏珣还很担忧,晏鹤年说:“汪德渊到处自称南监首席,不得为先生尽一点力?恰好他在福建,也是陈谨的一线生机。” 晏珣挠挠头:“听你这么说,我恍惚觉得陈谨本应在家丁忧时,被乱兵打劫袭击身亡。因他的死,导致福建官场和军队大震动。” 日行一善,改变历史人物命运。 “你还想起什么?今科状元是不是会元?” “我记不清,但应该不是。” “我觉得也不是……”晏鹤年神色凝重,“会试排名靠前的,殿试大多会被压下去!” “考题的原因?”晏珣秒懂。 一放榜,关于考题的不妥,就已经传开。 “嗯。”晏鹤年点头。 这一场会试,最伤心的是陈谨,最生气的是皇帝,最一言难尽的是高拱。 五魁首最倒霉,最迁怒了。 第一道题“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后面接着是“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天下举子汇聚,齐齐说‘生死’,简直哀声冲天。怪不得陛下生气,高拱实在考虑不周。” 高拱也是青词高手,拍了一辈子龙屁,这一回却马失前蹄。 晏鹤年补充:“还有第三道题,出自《孟子》,有两个‘夷’字。陛下一辈子最恼火的就是北边鞑子和南边倭寇,奏折但凡出现夷、狄都要写小字。高拱简直是跟陛下对着干。” 凡是陛下忌讳的,高拱就出在题目里。 这让皇帝怎么想? ……裕王还未登基,高拱就不把朕放在眼里。 晏珣啧啧:“我都要怀疑高拱是故意的。” “陛下雷霆大怒要处置高拱,徐阶态度未明,裕王战战兢兢,你过去安抚一下。”晏鹤年叮嘱。 晏珣叹气,是时候安抚小伙伴裕王。 至于高拱……这段时间过于高调,受一点点挫折没问题。 晏珣风尘仆仆跑进跑出,换衣服带着新做的玩具去裕王府。 “这是高倍放大镜,小世子可以用来看蚂蚁搬家。”晏珣和蔼地看着粉嫩嫩的小朱翊钧。 奶娃娃小胖子简直太可爱! 长大变成大胖子就不可爱,到时候咱们要减肥哦! 裕王没什么心情,让冯保抱小世子下去。 “珣珣!珣珣!”朱翊钧扭着身体,挣扎要下地。 冯保不敢强行抱走,又不敢不听裕王的吩咐,急着像热锅上的蚂蚁。 晏珣从怀里又摸出两个放大镜:“殿下,我们一起去看蚂蚁搬家?你有没有听说过‘南柯一梦’?蚂蚁国也是一个小世界。” “本王不……” “殿下,着急焦虑没有用,你先镇定下来。接下来就是殿试,陛下不能在这个时候处置会试主考官。否则天下人都得怀疑是不是有科举舞弊。” 科举舞弊最刺痛读书人的神经,能不出现就不要出现。 皇帝不会想把事情扩大。 裕王怔了怔,点头:“你说得有理。只要能拖一拖,就有缓和的余地。找谁给高先生说情?徐阁老如何?”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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