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第一场,在二月初九日开始。 会试工作组包括主考、同考、提调、监试、供给、收掌试卷、弥封、誊录、对读、受卷及巡绰监门、搜检怀挟官等等。 科举在流程和形式上,尽可能做到公正严肃,为国家选拔真正的有才之士。 在开始考试前,主考官高拱、副主考胡正蒙带着一众同考官提前入场。 和高拱相比,副主考胡正蒙没什么名气。 胡正蒙跟李春芳、张居正是同科。 那一科,道士李春芳是状元,张居正二甲第九名,胡正蒙是探花。 但是李春芳、张居正在官场风生水起…… 胡正蒙一直在翰林院熬资历,目前还协助张居正重录《永乐大典》。 同考官中,熟面孔除了余有丁、张四维,还有申时行、王锡爵,以及跟晏珣有些拐弯抹角关系的陈谨。 申时行是《尚书》同考官、王锡爵是《春秋》同考官; 陈谨是考生人数最多的《诗经》同考官。 他是嘉靖三十二年癸丑科状元,此前在南京国子监任司业。 这一届的考官和以往一样,汇聚状元、榜眼、探花,没有辱没考生们。 据晏珣的好友汪德渊吹嘘,司业陈谨夸奖汪公子是南监数一数二的人才,简称“南监首席”。 因为汪公子在京城颇有名声,这个传言很多人都听过。 于是在贡院前,晏珣、王锡爵、余有丁……甚至高拱,看陈谨的目光都很微妙。 已知汪德渊的老师李开先擅长戏曲、喜好客串老旦,那么陈谨肯定也有些奇奇怪怪的才能! 陈谨:……? 咳咳,干正事要紧。 高拱和胡正蒙带领同考官对着圣人像发誓:必定遵从公义本心、公正取士、回报天子所托,有违此誓,必遭神明报应。 这是历来的规矩,叫作“戒誓”。 庄重而神圣的誓言,很灵的! 上一科有个《易经》同考官叫徐耀文,就是因为评卷不公,半夜遭遇鬼打墙。 诸位怕不怕? 晏珣庄严地发誓,然后就被锁进冰冷的贡院。 先唱一首《铁窗泪》~~ 裕王府的小圣孙朱翊钧实岁一岁半,能认人、会说一些简单的词,其中包括“珣珣”。 珣珣最好看,还会叨叨叨讲故事、送好多玩具,耐心陪他玩。 这一日,朱翊钧在院子里到处转,不停地喊:“珣珣,珣珣。” 刚被皇帝派来照顾小圣孙的太监冯保紧紧追着哄:“小世子,晏编修去做同考官,要等评卷结束、填榜之后才能出来。” 这句话太长,朱翊钧听不懂,还是找“珣珣”。 冯保无奈,找出晏珣送的各种玩具哄朱翊钧。 唉! 平日晏编修也不是日日都来,明明是他陪伴小世子比较多。 怎么晏编修几日不来,小世子就闹腾着找人。长得没有晏珣好,也不是他的错啊! …… 贡院中,晏珣连打几个喷嚏。 乖乖哩个咚,该不会着凉吧? 这年头,风寒感冒也是会死人的! 会试开始之前,众考官被锁进贡院与外界隔绝后,才开始确定考题。 第一场四书五经八股文,是最重要的。 四书题由两位主考官拟定,其实主要是高拱说了算,胡正蒙无可无不可。 五经题由各房同考官拟双倍量的题目,再由主考官从中选择。 这时候,晏珣知道王锡爵为何会被选中……治《春秋》一科的翰林很少,可谓“孤经”,没有什么竞争对手。 然而治《礼记》的人一样稀少。 所以说,无论裕王是否出手,晏珣都是这一科会试同考官的必然人选。 又是一个顺水人情。 题目定下后,同考官的第一阶段工作完成。下一阶段就是每一场考试结束,等提调官将试卷送过来。 同考官之下还有誊录官、对读官,都是六科、六部以及国子监选拔出来的老学究。 晏珣第一次担任同考官,虽然被锁在这里有些无聊,更多的是好奇和兴奋。 几个誊录对读官闲聊:“高邮汪氏治《礼记》,这一科他家没有人赴考?说起来,那个很出名的南监首席汪德渊,通过乡试没有?” 众人好奇地向晏珣看来。 晏珣说:“汪德渊这两年在南边跟随戚继光打仗,去年乡试都错过,实在是可惜!” 考官们唏嘘:“为了抗倭大业耽误科举,着实令人敬佩!难怪锁院之前,陈大人脸色沉重,一定也是为学生可惜。” 闲话两句,众人回归到考题上。 四书第一道题,高拱出的是“绥之斯来,动之斯和。” 这道题出自《论语》原句,可谓中规中矩。 然而这句之后还有八个字“其生也荣,其死也哀。” 在这个万物复苏、欣欣向荣的春天,高拱论“生死”是什么意思? 内涵即将处斩的严世蕃还是…… 一间间考棚中,考生们也在绞尽脑汁地做题。 徐渭看到第一道题,敏锐地想到高拱要倒霉……嘉靖皇帝这一两年时常生病不是秘密,高拱说“生死”,皇帝看到能高兴? 他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因为当初害胡宗宪被革职,徐阶就是主谋,高拱也没少推波助澜。 这些朝廷高官一个个正义凛然,说胡宗宪是严党,贪污受贿、必须严惩。 哼哼! 好吧……先别管高拱会不会倒霉,重点是自己怎么答这道题。 会试分三场,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的试卷就送到各房同考官手中,进行初步的评选。 同考官要认真看完试卷,还要写出恰当的批语。 最后形成《会试录》时,考官的批语也会公开。如果评判不当,考官会被问罪。 晏珣一直觉得,做考官是一件神圣的事,决定着许许多多考生的命运。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往日苛求老爹的态度,逐字逐句评判文章。 好在他卷爹经验丰富、又培训过徐渭这样的大才子,阅卷速度不慢。 另一个同考官是老翰林,阅卷经验比晏珣丰富。一开始还担心晏珣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若错失优秀考生,连累他受罚。 他悄悄查看晏珣评判的文章,发现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他还用心。 转念一想,因为晏鹤年三元及第、又神通广大,众人都夸状元郎才学惊人,难免忽略晏鹤年的儿子。 其实晏珣的才学并不比晏鹤年差。 上一科殿试时,有人说若非晏家父子同科,晏珣可做状元。 即使是在三鼎甲齐聚的翰林院,晏珣都能脱颖而出主持修《承天大志》,可见陛下和翰林掌院对其的认可。 连续几天高强度阅卷工作,晏珣觉得精疲力尽,像是被人锤了一顿。 做同考官风光,但真的很消耗精力。 想到爹此时可能正在陪阿娘放风筝,晏珣猛然惊醒……一门心思卷爹,结果自己成了卷王?!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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