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高玄殿是皇帝修仙的皇家道观,殿前有一个法坛。 在场除了皇帝、晏鹤年、蓝道行和内侍,还有擅长写青词的袁炜及几位翰林。 看完祥瑞,文臣回去要加班加点写文章。 法坛上三缕香烟袅袅升起,在晴朗的秋日缓缓升腾、直冲云霄。 昔日蓝道行在此结幡招鹤,却被晏鹤年拐走仙鹤。 今日没有结幡,只点燃招鹤的降真香,这是晏鹤年的独门密香。 他往天空一指,请皇帝看天。 快看!有什么在飞! 皇帝仰头望去,大殿上空烟气渺渺,一群仙鹤引吭高歌,盘旋在降真香的烟气中。 招鹤固然是神仙手段,但皇帝已经见过。 唐末五代李旬所撰《海药本草》:“上好的降真香焚之,可引鹤降”、“天上玉女闻之,降于虚空”。 现在鹤已招来,会不会有玉女临空献血经? 蓝道行有这种本事? 皇帝沉默不语,一个轻盈的小道童走到法坛前,虔诚地望着天空。 他伸出手,一条红绳忽然出现在他的手臂上。 绳索像灵蛇一般在其手臂盘旋,一端落在地上。 小道童一手指天,红色灵蛇迅速挺直,蛇头探向天空。 烟雾缭绕,绳端隐没在云雾、垂直落下,像被神仙拽住。 仙鹤围着红绳,声音更加嘹亮。 小道童拽拽绳索,开始往天上攀。 绳索轻轻晃动,让人看得心惊胆颤,生怕看到小道童摔得粉身碎骨。 皇帝目露惊讶:“神仙索?” 作为真皇帝假道士,他对神仙手段颇为了解。 唐朝《太平广记》记载的“嘉兴绳技”……绳端没入云中,攀绳者渐渐爬高,从空中荡出,如一只大鸟飞走,消失无踪。 野史小说中还有记载,表演神仙索的人,爬上云端隐身之后掉落四分五裂的肢体,血腥刺激又精彩。 皇帝一直以为这只是神话传说,万万没想到亲眼目睹。 蓝道行守在法坛旁,悄悄偷看晏鹤年。 所谓术业有专攻,蓝道行擅长扶乩请神,可请吕祖、关公甚至前代帝皇。 可晏鹤年,很难说擅长什么。 好好的一个科举状元,走神棍的路让神棍无路可走。 小道童身体轻盈得像纸扎的一般,飘飘然攀上云端,随即隐入云层。 仙鹤纷纷降在法坛上,空中只有朦胧烟雾和云朵,以及直直垂下来的绳索。 没有人影。 神仙索忽然一阵激烈晃动,像是有什么在云端拉扯…… 会落下什么? 一阵微风吹来,空中飘飘洒洒的落下各色花瓣。 “天女散花。”皇帝喃喃自语,更舍不得移开视线。 还好,不是散装人体。 这是一个聪明绝顶的皇帝,玩弄权术的高手,也是一个沉迷修仙到走火入魔的狂徒。 哪怕,只有一点点成仙的可能,他也愿意相信…… 好圣孙的生辰是记录在史书上的,“嘉靖四十二年八月十七日”,如今天道昭昭、丝毫不差。 也就是说,如今已是中秋节后。 可天上撒下的花瓣,有桃花、李花、杏花、梅花……未落到地上,花在半空化为泡影。 皇帝鼻翼动了动,花已消失,香气却弥漫整个殿前广场。 晏鹤年不动声色……假花是不会有香味的,可法坛上烧的不仅仅是降真香。 皇帝内心已经相信是真的,那么眼睛会欺骗他,鼻子也会。 幻术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心理暗示。 天女散花之时,空中飘飘摇摇地出现一幅画像。 法坛上的仙鹤振翅高飞,衔着画像缓缓盘旋。 飘渺空灵沧桑的声音不知在何处响起。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血经是什么? 是张三丰一百二十岁时发宏愿以血入墨写的《道德经》和《南华经》。 皇帝执着于寻找张三丰和《血经》,是要证明张三丰还活着、神仙真的存在。 现在,张三丰以另一种方式,将血经降临,显示神仙手段。 道童的身影消失在云端,画像里张三丰的身影在光影折射下仿佛要飘出来。 皇帝仰望着天空跟着诵经,从《道德经》再到《南华经》…… 经文诵完,天上响起一句:“明君在位,上应天命”,红绳直直从云端落下。 那轻飘飘的道童却再未出现。 画像中的张三丰渐渐消失,仙鹤衔着空白的卷轴飞远。 如果说有谁操纵这一切,那必然是顶级幻术师,以香、鹤、云等等为障眼法,将人催眠。 你所看到的,是你心中所想。 是你的心想看。 是真?是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还能有假吗? 烟雾和云朵消散,露出晴空,皇帝幽幽叹道:“朕今日才知,何为神仙手段。” 周围的臣子、道士、内侍连声恭贺:“恭喜陛下,喜得真经。明君在位、上应天命。” 皇帝朗声笑道:“朕上应天命,上天就派诸位爱卿来辅佐朕。” 前面铺垫那么多,种种神迹让皇帝心神恍惚……他必须相信这就是张三丰赐真经,张真人夸他是应天命的“明君”。 遥想当年,陈胜吴广都得弄条鱼,塞“大楚兴、陈胜王”的帛书进去,现在这阵仗不比鱼腹藏书玄妙得多? 如果不承认这是真的,就是不承认皇帝是“明君”。 将真经跟明君捆绑起来,皇帝亲自认证。 “蓝道行,你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皇帝赞道。 蓝道行满口谦虚,微妙地看向晏鹤年…… 陛下啊!这种事真不是我干的!日后你若发现疑点,别找我算账啊! 瞧瞧! 那边那个衣冠楚楚的,才是把《太平广记》神仙幻术融会贯通的活神仙。 晏鹤年淡淡笑着,做好事不留名,请叫我…… 皇帝心里明白,今日种种跟晏鹤年脱不了关系。 就连那双玉石筷子,恐怕都是晏鹤年寻到的。 蓝道行有哪些本事,他比旁人更清楚。 锦衣卫和东厂探子也不是浪得虚名。 但出于保护晏鹤年的原因,皇帝不欲让太多人知道鹤卿的神仙手段。 这一场把科学摁在地上摩擦的幻术,如果晏珣在此都得三观重塑,何况早已入道的皇帝。 皇帝深受震撼、心情激荡,要一个人慢慢回味体会,让其他人告退。 袁炜等文官边走边斟酌青词用语,全都恍恍惚惚……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神仙显圣。 写给神仙的文章要比往日更慎重、更华丽! 道童从云端飞走? 张三丰从画像中消失? 血经化作声音,似道德金光无形降世? 袁炜赞叹:“往日我听说过‘绳技’,只当是江湖把戏。今日见到神仙索,才知昔日孤陋寡闻。” 晏鹤年也说:“唯有如此神乎其神,才可称神仙索,蓝道长真了不得。” 蓝道行:……你不要再夸我!再夸我以为真是我干的!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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