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家父子回家路上,到熟食摊子切几斤羊头肉。 入乡随俗,进京之后就得学着京里人的饮食。 卖羊头肉的老头儿刷刷舞动刀子,把肉片得仿佛能透光。 正好是傍晚时分,来买肉的人看着老头儿表演刀工。 晏鹤年提着包好的羊头肉,边走边说:“元代大都很繁华,吸引许多回民来此聚居。现今回民牛街,就是那时形成的。” “当时有个叫忽思慧的回民御医,编过一本《饮食正要》的食谱,是小吃饮食大全。” 晏珣由衷赞道:“爹,你对吃的懂得真多。” “略懂……不像你,对太监了解最多。”晏鹤年内涵一句。 ……昨晚,小珣突然神秘兮兮地说梦见田义将来会做大太监。 衰! 你梦见个大姑娘,爹还老怀宽慰,你总是梦见太监算哪门子事? 晏珣笑眯眯的,只当老爹在夸他…… 众所周知,明代太监是重要政治角色,了解得多难道不是优势? 走到路口,他们又顺手买一斤切糕。 回民做买卖,有“两把刀,八根绳”的说法,意思是小本买卖、门槛不高。 两把刀就是一把切羊头肉,一把卖切糕。 卖切糕的大汉跟卖羊头肉的老头儿一样刀工好…… 切之前刀子上沾一点水,一刀下去,刀光糕平,份量一点儿不差。 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闻着空气中的食物香味,晏珣忽然觉得,只要和爹在一起,可把京城当故乡。 王徽见他们父子买肉回来,笑盈盈地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京里吃羊肉跟高邮吃鸭子一样。” 中人介绍的厨子是山东人,口口声声会做淮扬菜,真的就只是“会”。 因此王徽有空还是自己下厨,让侄少爷打下手。 她今日还做徽州馃,加上一些扬州特产送给邻居。 这里离皇城根近,住的都是要去宫里当差又有点家底的。 “左边一户,住的是光禄寺珍馐署的御厨;右边一户,曾出任太医院院判,后来辞职回乡,去年应召回京,给裕王治病。”王徽介绍。 晏珣一愣,连忙问:“右边那家,是不是李时珍?” “是啊,小珣认得?” 晏珣:“……我听说过!” 在后世,裕王的名字几人记得?李时珍可无人不晓! 想到李时珍就住在隔壁,他蠢蠢欲动想爬墙…… 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知道神医长啥样。 “喵呜~”乌云闻到饭菜香,从墙头跳下,在晏珣腿边打转。 这喵已经爬墙,抢先一步看过李时珍。 晏鹤年边吃饭边说:“李时珍十四岁中秀才,考过两次乡试不中弃儒学医。嘉靖三十五年,被举荐到太医院。三十八年,授太医院判,任职一年后辞职。” 众人齐刷刷地看着晏鹤年…… 你作为状元郎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摸邻居底细? “爹,你什么时候打听的?”晏珣惊讶。 晏鹤年淡淡笑道:“到京城第二天我们去裕王府,回家路上你不是提过李时珍?既然是我儿都记得的人,当然得先打听着。” 神棍的自我修养,留心一切可用的人。 无论是金家母女,还是李时珍,只要和小珣有一丝关联的,他都要打听清楚。 把事情做在前头,说不定哪天派上用场。 “李时珍暂时不会走,你不用着急,有空我们一起上门拜会。”晏鹤年夹起一片羊头肉到儿子碗里。 晏珣乖乖点头……老爹真能干啊! 天降我爹,就是为振兴大明! 翰林院的日常工作,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 新翰林主要是起草文书,对晏家父子和徐时行来说不算难事。 体制内,老油条都是说“这事我不会”,新人都抢着表现“我会,我会。” 于是越能干的事情越多。 像晏珣这样多才多艺的,还兼职东厂编外人员,继续跟阮瑛一起监造永寿宫。 阮瑛看到晏珣,挑了挑眉:“你是探花郎,又是清贵翰林,还和我这个阉人混在一起?” 晏珣拿出一块切糕,“路上买的,吃不吃?” “吃。”阮瑛飞快接过。 晏珣拿出另一块,和阮瑛并排坐着吃,唠叨:“我刚入翰林院,既要熟悉工作,又要应酬同僚,才没空来看你。当官这种小事算什么,我会忘记你?” 这小子说话真的像抹了蜜。 偏偏阮瑛爱听,嘴角勾起来,声音温和:“翰林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有没有人欺负你?” 晏珣点头:“有个叫徐耀文的,是魏国公徐鹏举的远房侄子。他是会试《易经》一房同考官,处处在我爹面前摆房师的谱,支使我爹干活还找茬。” 阮瑛说:“不过是同姓攀附……他比徐鹏举小不了几岁,硬是喊人家作叔叔。我回头查一查他有什么把柄。” “你费心啦,他最近出不了门~~”晏珣乐呵呵,“他夜里去嫖妓撞邪、满嘴说胡话,到处找道士收魂呢~~” “那他要倒霉。”阮瑛幸灾乐祸。 按律令,官员不能嫖妓。想去的只有换装隐姓埋名,低调地去暗门子。 像徐耀文这样嫖妓嫖到中邪,那不是上杆子让御史弹劾? 御史还得感谢徐翰林,帮他完成这个月的绩效。 晏珣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一般嘿嘿笑…… 什么?徐家怀疑此事跟晏鹤年有关? 你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我要告你诽谤。 阮瑛轻轻摇头:“笑得跟偷油老鼠似的,谁不知道你做坏事?慢慢吃,小心呛着。” “嗯……”晏珣笑了一会儿,正色道,“有件事要问你,西山煤罗家认定常欢,这门亲事到底可不可以?” 煤矿是皇帝给的,亲事成不成当然要问皇帝的人。 “可以。”阮瑛目光悠远,“你不是说煤矿有大用处?先拿下一个,以后通过罗家掌控其他的。” 至于说罗家背后是小阁老?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提。 山雨欲来风满楼,小阁老很快就顾不上罗家。 一场甘露降临,永寿宫终于建成。 皇帝龙颜大悦,奖赏提议重修宫殿的徐阶:升为少师,得尚书俸禄。 春雷阵阵,严府上空乌云密布。 另一边的徐府。 徐阶看着眼前的晏鹤年,略微不满地问:“蓝道士那边怎么还不行动?” 晏鹤年淡定回答:“时辰未到。” 徐阶沉思一会儿,又问:“严嵩请我吃饭,你认为我要不要去?” “都是同僚,既然严阁老相邀,您有何理由不去呢?”晏鹤年毕恭毕敬。 唉,既然上了老徐这条船,该回答得回答。 装傻很简单,但没人会提拔傻子。 想在将来当首辅,他年纪上没有优势,必须走捷径。 徐阶微微点头……皇帝似乎真的对严嵩动心,但还没有动手的意思。 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谨慎。 他又看看晏鹤年…… 这个多才多艺的新科状元,和张居正一样聪明,也和张居正一样让人喜欢。 年轻人啊,一个个都想后来居上!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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