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人李四敲响岁尾更:“——嘡!屋上瓦响,莫疑猫狗,起来望望……水缸上满,铜炉丢远,小心火烛啊……” 旧的一年过去,新的一年来临。 晏珣想,新年快乐的原因,就在于打破了一成不变的生活。 连他这样的大孝子,新年前七天都没有卷着爹读书。 ……一天一篇文章那叫卷吗?那叫放假。 街上人人换了新衣,实在没有新衣的,也会穿上补丁最少的衣服。 大街小巷里,大人小孩各有各的游戏…… 掷骰子、赌大小、捉迷藏、放炮仗,人与人之间也变得格外和谐。 平日里唉声叹气的老山,挤在人群里掷骰子,很快输得干净; 一向不喜欢小孩子的隔壁老头,也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和小孩子们玩。 满街上穿着红红绿绿的人,最显眼的要数高邮七大才子。 七个年轻人赤橙黄绿青蓝紫,摇着扇子一摇一摆,见到大姑娘走过,齐齐停步瞩目…… “耍流氓了!”小孩子们骂一句。 才子们哈哈大笑:“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新年里放浪形骸无妨,连姑娘们都比平日大方,正是“握手无罚,目眙不禁”。 对于这种活动,晏珣一开始是拒绝的。 但老爹说得有理,他就只能疯狂这一年,明年是举人老爷,得摆出老爷的架子来。 ……晏家父子的迷之自信,来源于对祖先的信任。 晏家祖先打鱼出身,见惯大风大浪,在底下必然也不弱于人。 七大才子招摇了一圈,聚在小茶馆里说话。 茴香豆、酥豆、炒南瓜籽,还有各色蜜饯摆满一桌。 汪德渊啧啧两声:“珣哥还说不喜欢粉色的衣裳,原来也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 张三等人打趣:“这个颜色,也就晏哥哥驾驭得了,我们都差一点气质。” 就是那种人群里我最骚的气质。 哈哈! “你们穿得彩虹似的,不是比我更妖娆?”晏珣哼了哼。 “就是这样不走寻常路,我们才是一伙的!”汪德渊非常高兴。 他还怕晏珣中了秀才就跟他们疏远。 原来一切都没变,还是那个千年修得共枕眠的晏哥哥。 “好叫哥哥知道,今年乡试,我们之中可不止你一个人,还有一人也要去!”汪德渊得意洋洋。 晏珣故作惊讶,夸张地瞪大眼睛:“是何人如此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汪德渊立刻揭秘,大声说:“就是区区小弟我!想不到吧?” “想不到!想不到!”晏珣快乐的捧哏。 其他人七嘴八舌,都说汪三老爷大方,非得花几百两银子打水漂…… 给汪德渊捐监生参加乡试,那不是白花钱吗? “把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给德渊不就是贡院十日游?”张三酸溜溜地说。 他院试没过,家里让他下一科再战,不同意捐监生。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坚持。 汪德渊推了推张三:“你别瞧不起人!乡试我的名次若比晏珣高,他就是我小弟!”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兄弟们恍然大悟:“好家伙!原来你一直不死心,想做晏哥的大哥!那你这辈子都别想了。” 晏珣哈哈大笑,就汪德渊那编菜谱的水平,还想反攻? 汪德渊瞪眼:“我跟你们说心里话,你们就笑话我。过了年我去南京坐监,南京国子监司业是陈谨,状元出身……我有状元郎教导,中个举人不难吧?” ……此时在国子监上学,称为“坐监”。 张三锤了他一下:“你这话别让李山长听到。” 你自己不行就怪老师没能力,李开先会气得冒烟。 “啊!我说错话了!”汪德渊轻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对晏珣说:“你跟陈谨是师兄弟,写封信让我带着,请他多照顾我嘛!” 晏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陈谨院试时也是朱衡取中的,硬要扯也说得上师兄弟。 他笑着摇摇头:“这样的师兄弟,也不知陈大人认不认。到时候让人以为我攀附权贵,就不好了。” 张三也笑汪德渊异想天开,又说:“晏哥中了状元,这师兄弟就名副其实了。” 年轻人毫无顾忌地大放阙词,听得其他桌的人哭笑不得。 状元是你家园子的大白菜,说掰一颗就掰一颗? 汪德渊对于过完年去南京坐监,抱着美好的期望,觉得坐监就像逛秦淮河一样有趣。 晏家父子没能在高邮过完元宵。 因为当地习俗,新娘嫁过来的第一个元宵节,娘家要送灯笼。 王家肯定把灯笼准备好了,他们去扬州接灯笼、招待亲戚更方便。 晏珣喊上阿豹和常欢收拾行李,一家人准备启程。 “过完年进府学安心读书。乡试之后再回来祭祖,然后去京城赶考……明年过年就在京城了。” 晏珣安排得明明白白,语气却有些惆怅。 这个房子是他们凭本事一两银子买的。 在这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是父子俩相依为命的岁月。 有艰难,也有欢笑。 常欢惊讶:“乡试已经过了?” 晏珣:“……还没,我是说如果过了。” “哦,那你到时候再伤感嘛。”常欢快人快语。 晏珣:“……” 阿豹更关注的是进京,搓着手说:“考中进士可以当官了吗?我是不是要做侄少爷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姓晏的都如此自信。 完全没想过落榜之后灰溜溜回乡的可能。 主要是,全村闻名的傻孩子都中秀才了,举人还不是顺理成章? 他们出门之前,平安寻了过来,忐忑地说:“晏叔叔、珣哥,我能不能租你们的房子?” 晏珣问:“这是为什么?你不住在汪家了?” 平安说:“德渊哥哥要去南京坐监,我要留在高邮县试,不能再给他做书童了。” 他现在是自由身,辞了工当然不好再住汪家。 “珣哥,人人都说你们这宅子是吉屋,能出秀才的……可不可以租一间房给我?”平安期期艾艾地问。 有些事太灵了,想不信都不行啊! 晏珣笑道:“这有什么问题?你就当帮我们看房子,不要提什么租金。” “不行!租金是一定要的。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汪平安。”平安坚持。 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晏珣只能象征性地一个月收五十文,好奇地问:“你怎么又姓汪了?” 平安扯了扯衣摆说:“我的户籍里本来就还姓汪,将来有了功名才好改回原姓。” 其实,在县试的时候,姓汪也是有好处的。 该姓汪时就姓汪,大丈夫能屈能伸!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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