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公鸡“喔喔”叫了几声,常欢裹着厚棉衣敲晏鹤年的房门。 “六叔!闻鸡起舞!” 常欢得了晏珣的命令,监督晏鹤年读书,非常尽职尽责。 晏珣说了,如果晏鹤年中举,免税田就有他家的份额; 若是晏鹤年不中,他这个书童也不需要了。 屋里一时没有动静,常欢小跑着把公鸡抓过来,揍得公鸡“喔喔”狂叫。 杀鸡啦!喔喔喔! 悬梁刺股、闻鸡起舞、囊萤映雪、卧薪尝胆……在晏家,全是字面上的意思。 晏鹤年无可奈何地穿好衣服出来,“行了,我这就晨读!你六婶还要睡个回笼觉,莫吵到她。” “早点出来不就好了。”常欢嘀咕着,抱着公鸡跑了。 晏珣要卷爹,自己也很自觉早起,和爹一起背书。 四书五经当然要背个滚瓜烂熟,《五经正义》、《朱子集注》等注释也要背熟。 两人按照往常的习惯,在院子边绕圈跑步边背书,学习的同时锻炼身体。 活得久很重要,不信你问司马懿。 院子里响起朗朗读书声,厨房里飘出阵阵香味,晏小二和晏小三一早抱了床单在洗。 晨读结束后,晏家父子开始吃早餐,王徽洗漱好过来。 晏珣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一早吵吵嚷嚷,打扰到娘休息了。” 王徽笑道:“读书人家理应如此。我休息得很好,你不用顾忌。” 从前跟着大哥在海船上,那样的惊涛巨浪都能入睡,何况这些小动静。 吃完早餐后,王徽说:“烧玻璃的事,我让人去做。小珣有这样的学识,发家致富易如反掌。” 晏珣忙道谢:“多亏了阿娘。我只是想到,洋人用玻璃换了大明不知多少绸缎去,不能让他们占这个便宜。” “这也说不上占便宜,各取所需而已。”王徽笑了。 小珣有时候,也挺孩子气的。 说完这件事,一家人坐着喝茶,商量起过年。 “阿豹和常欢要回家过年,咱们也一起回去?”王徽问。 晏鹤年迟疑:“高邮的屋子就那么几间,这么多人住不下。” “小一他们留下看宅子,我跟你们回去。”王徽安排,“我们第一年成亲,总要回村里拜祠堂才是,也请祖宗保佑你们乡试高中。” 此时车马慢,一些人在外当官经商的,很多年不回家乡也正常。 本地习俗,若是不回家乡,到小年夜这天吃过晚饭后,在家中正厅供设“六神牌”,供奉祖先和佛道两家神仙。 祖宗是必须的,其他佛、观音、玉皇大帝、孔子、文昌帝君……根据需要供奉。 有用的就信,没用的不信。 晏鹤年本来是这样打算的,在扬州过年,供设六神牌。 可是王徽又有别的想法…… 她总是怀念小时候跟大哥去高邮外祖家玩,水乡的新年和无忧无虑的童年,在她的梦中萦绕。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她极少登外祖家的门。 既然新婚娇妻这么说,晏鹤年爽快同意。 至于晏珣,他对在哪里过年没有意见……就是担心来来回回耽误爹读书。 “我们在船上或者回双河村,爹都不能偷懒。阿娘,你监督他。”晏珣叮嘱。 王徽抿嘴笑道:“好!他若不好好读书,我就狠狠处罚。” 怎么处罚? 泰山压顶、游龙戏凤、男耕女织、观音坐莲…… 既然打定主意回高邮,就要早一点启程。 到过年,来往两地的客船都少了。 晏珣把爹关在书房里抄文章,自己去定船,又提前给安教授、李山长送年礼。 李山长的家人在扬州,每年过年都下扬州……回高邮反而送不了年礼。 得知他们要回乡过年,两位先生都说:“过年虽热闹,莫要荒废学业。尤其是令尊,至少每日一篇文章,否则心就散了。” 熟悉之后,先生们都知道,晏家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 小晏勤奋自律,老晏总想摸鱼。 也是晏家祖坟冒青烟,才让晏鹤年有了晏珣这样的儿子,否则一辈子顶多做半仙。 晏珣从先生们那里领了题目,回家布置给父亲。 “两位先生都擅长押题,其他人想要都没有,你不要辜负他们的心意。” 晏鹤年看着满满一张纸的题目,眼前一黑……一句话就能写一篇文章,这要写到什么时候? 你管这叫押题? 分明是广撒网,把四书五经能出的题目都做一遍啊! 有人说新年之乐,犹如一根蜡烛,越点越短。 现在晏鹤年就觉得,他人生所有的新年快乐,都已经点尽了! 现在只剩下一根蜡烛芯,横卧在一摊可怜的烛油里。 呜呼!苍天负我! 可是,坐在回乡船上的其他人,都体会不到晏鹤年沉重的心情。 阿豹高兴地说:“我买了三斤蜂糖糕回去!谁家一买就是三斤啊!今年我就是全村最耀眼的郎君!” 常欢不服气:“买这么多糕点太浪费,你不会过日子。我就不一样,我买了白鲞,过年做大菜招待亲戚!” 阿豹笑嘻嘻地说:“白鲞不就是黄鱼干?咱们住在高邮湖边,鱼干还没吃够?你花这么多钱买,傻不傻?” 常欢:……好像智商又被阿豹碾压了? 晏珣一边盯着父亲读书,一边和王徽商量:“鲜猪肉不用买太多,虽然天冷,放几天也不好吃。熏烧摊子年前有熏兔,要预订的。” “那咱们就订五……订十只!兔子一家齐齐整整!”王徽兴致勃勃,“还要做徽州馃,以前我哥哥出远门,都要带几摞饼子,也叫‘盘缠馃’……” 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晏鹤年插嘴:“徽州馃要用山泉和面,包上猪油干菜……” “专心读书!”晏珣和王徽异口同声。 晏鹤年:“……” 你们在这里说吃的,让我专心读书? 养了个儿子像老子,娶了个新娘像新的娘! 呜呼!苍天负我! 他委屈地说:“小珣,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你阿娘说。” 晏珣:“……莫耍花招。” “真的是有话……你在这里杵着,我不好意思说。”晏鹤年眼珠转了转。 他都这么说了,晏珣只能往船舱外走。 万一爹说些混账话,他脸红是小事,后娘不好意思啊! 客船不大,他刚走了没多远,徐徐凉风将几个名字吹进他的耳朵。 “王二”、“戚继光”…… 咦?爹的私房话那么有特色的? 好你个晏老六,又有事情瞒着我!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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