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丁头含着两汪热泪回到家,进屋把老五的几个娃都撵出去后,急火火地拴上门,虽然他极力压制着快要满溢而出的兴奋,但一双眼睛已暴露无遗。 有喜事,而且是天大的喜事! 不消他吱声,老孟氏看他那样便知道,忙忙儿跪爬到床边窗户前,拉上窗子扣死了。 “啥好事儿,看把你乐的,快说快说。”孟氏压低嗓门道。 “嘿嘿,天大的好事,大到你个死老婆子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儿。” 老丁头盘着两腿,对着她嘿嘿笑得口水都淌了出来。 “哎呀你个死老头子,啥天大的好事儿,急死我了,利利索索的快些儿告诉我,想急死我呀!” “你坐稳当,听好了。”老丁头擦把口水,头往前一伸,“咱家五儿出息了,出大息了!你猜他如今搭上谁了?嘿嘿,你想破脑袋都想不到!” 孟氏快急死了,两手握拳往肚子上攒劲一摁,瞪着他道:“别磨叽了,知道我猜不到你倒是快些儿说呀!看不急死个人!” “你听好了,是赵王,赵王!” “啊?” 孟氏啊得大了点,慌忙捂住自个嘴,往窗外瞄瞄,随即压低声音道:“赵王?你说的可是封地的那个赵王?” “可不是,皇帝老儿的儿子,咱们达州郡津县这一带都是他的封地。咱五儿搭上他,你说咱们是不是要飞黄了啥的,总之是要跟着五儿享清福了。” “那敢情好,五儿脾气犟,但心眼儿实诚,最是孝顺我这个娘。他若好了,咱俩跟着好了,只是这回准成不?别又狗咬猪尿泡,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这回你把心放肚子里,是老四家那狗日的啥个带刀的亲口说的,亲口告诉我的,还是当着镇太爷的面,能不准成吗?也不知这带刀的是个啥官儿。” “管他啥官,再大也大不过皇帝老儿的儿子去!” “对,是这么个理儿。” 老丁头和孟氏头挨头,相对嘿嘿笑着,美得都快冒鼻涕泡了。这一刻,丁有田的什么见官不跪,什么破秀才,在他俩心目中都被皇帝亲儿子的身份碾压成渣滓了。 两人商议着,等老五归来,不但要收拾丁有田,还要狠狠收拾老大他们几个。现在老丁头心里最恨的是老大,从前他都不用言语,仅需一个眼色,老大就吓得俯首帖耳。 如今倒好,一口肉都不舍得给他吃,头一个他就要收拾老大,好让他知道,爹还是他爹! 他俩跟家想着怎么整治几个儿子,丁有田却在揪心着要不要告诉他们,老五早已不在人世的消息? 对老五的死,丁有田并非无动于衷,毫不痛心。 老五虽不是死于他手,而是死在风清子手里,可到底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兄弟。亲情不是一纸文书,更不是一张嘴,说断就能断的! 他心里在一直忧思着,老五的事要如何告知孟氏他们,瞒是不瞒不住的,迟早得让他们知道,更何况现在雍王要查赵王这事了。风清子练有挪魂大法,雍王定然知晓,一旦查起来,老五的事是瞒不住的。 尽管他知道,自个爹娘一向利字当先,但到底是他们的亲儿子,老五活着时又不似他,地里的活样样都拿得起,也肯下死力干活,他还是不忍让他们知道白发人送了黑发人,还见不到尸骨。 简宁见他自霍锦成和向前他们走后,一直皱眉不语,用灵泉水沏了壶晒干的野菊花茶端了来。 “迟早他们会知道的,要不……”简宁本想说,不如告诉老六,让老六再去告知老丁头他们。 转念一想,不妥。 消息打他们这传出去,搞不好又会被老丁头他们缠上。她倒不是怕他们,而是不想沾染这麻烦,还不如等官府通报他们来得省事。 “勿须担忧,老五死于风清子之手,赖不上你我。”丁有田反过来安抚简宁,“眼下咱们只把自家几个娃儿看顾好,耿将军那边还不知几时又会找上门来,一直让卫大叔他们夜里守在医馆也不是个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简宁倒了杯茶递到他手里,“宝儿随身带有防身的武器,又还稳重机敏,我倒是担心佳佳和瑶瑶,太小了,在家坐不住,整日在外疯跑,一个不注意就溜出去玩去了。” “他们的目标只你和宝儿,最坏不过捉了她俩来要胁咱们,只要不害她们性命咱们就能设法相救,你强压着她俩日日守在家里,她俩多半做不到。这些烦心事你勿多想,我会多盯着她们,往后让果果白日里也时刻跟着她俩。” “能不多想吗?说得好像她们只是你一个人的崽女一样。” “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你的,娃儿们还能不是你的?你我夫妇一体,荣辱与共,我和娃儿都是你的,以后还有我们自己的娃,也是你的。” 简宁不过是佯装生气,他却吓到了,忙起身拥她入怀,陪着小心安抚道。 “你呀,也别犯愁了,我让三叔接宝儿放学时去知会刘叔一声,让他晚上回家来睡,夜里你去问下刘叔,讨他个主意。” “到底他是做过宰相的人,主意一定比我们多,思虑也定比我们周全。再一个,你补了秀才,虽然不是头名,但好歹有了点功名在身,都是刘叔教导有方,顺便也去好好感谢一下他老人家才是。” 丁有田点头,“听娘子的,夜里我抄录完故事就去。” 他这声娘子如今叫得实打实了,待简宁比过去更体贴入微,简宁曾听部队搞后勤的一个大姐说过,男人待女人只分两种,一种是没到手前对你千般好,到手后弃之如敝履;一种是之前待你好,到手后待你更好。 她很庆幸,丁有田是后者。 夜里,霍锦成同着马福全一块回来了,晚上照例和卫东歇在了医馆。向前除了带来雍王的消息,也带来了太子的消息。 太子问起南洋子一事有无眉目,想到这事霍锦成不免焦虑,他心里一直有种感觉,南洋子就隐在丁贤村,或者附近别的村子,可又苦于查找不到一丝眉目。 辗转难眠,心烦之下,他起身蹑足披衣出屋,立在坡上,遥望着京城方向正在脑中拼凑着南洋子如今的模样,忽听到简宁他们家的院子传来动静,他忙隐在暗处探头看了过去。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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