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半夜时分,人们正在睡梦中,等邻居赶来的时候,火已经全面开花了。 他们从附近一盆一桶地弄了水来,哪管是脏水净水,照着那火就泼。 想想那书店,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老头儿一看,跟一只丧家的狗一样,“嗷嗷儿”叫了两声,那奇怪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已经不能算是人声儿了。 店里面人仰马翻的,书架也倒了一个,整齐码放的书东倒西歪,掉在地上,泡在水里,他想这火还不如不救,想制止却也制止不住了。 他愣愣地立住看了一会儿,双腿跳了一下,两腿痉挛一般,往前窜了一步,越看越怕。 这哪是救火呀,这简直是捣乱啊,都和店主有仇的一样,打家劫舍的一般,又拍又打,又泼又洒,把个书店糟蹋透了。 老头儿不敢再看下去了,转身向外窜了半个圆圈儿,又像弹簧一样弹回来,他岔开两脚,似乎想冲,又似乎想躲,似乎想说,又似乎想喊,终于是跺跺脚,伸出那只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没人注意他,却嫌他碍事,对着他大叫:“老头儿躲开,净耽误事!” 他几乎是倒退着,直到退下了门前的台阶,摔了一个趔趄,八八九立地挣扎着站稳,向着大路窜了五六步,期望着来一支神奇的救兵。 盼盼无望,回头张望,口里念叨着“坏了!坏了!”。 此时,他也不知该报告给哪个老板了,往北跑了两步,一想不对,转身往南猛跑起来。 这一跑厉害,哪里像个老头儿,分明是一个单翅儿的飞将,那速度绝对人间一流。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月光下,就像一匹侧奔的马。 那路对他来说根本不是路,哪里有什么坑洼坡陡之说,就像腾云驾雾一般,他把自己调到了最大档,越林海,跨雪原,一头撞到卫国家的大门板上。 “坏咧坏咧着火咧……”说完他就瘫在地上了。 卫国恍惚听到“嘭”的一声闷响,感觉到两个门板猛晃了一下,犹如狮子野猪撞在门上,赶紧爬起来开门查看,发现看门儿大爷倒在门前。 “大爷大爷咋回事?”卫国俯下身子拍打着问他。 老头儿一个激灵醒过来,“着火咧着火咧,你还咋回事儿,快点儿!” “啊?啊!” 卫国鞋都没提上呢,喊了一声“二弟”,怕妈听见,立即捂住嘴,扛起自行车到了大门外,顾不得大爷,骑上去没命地奔书店而去。 老头儿在后面追了几步,冷不丁断电了没油了,两条腿无论如何不听使唤了。 “谁来救救我呀!”他倒在地上,头脑很明白,却连喊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半夜三更的,哪里有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他站起来,摇摇晃晃,不敢回到书店去了。 他好像需要一点帮助,然而极目四望,只有夜空,原地兜了几个圈子,像一只无头的苍蝇,终不知往哪里去。 他忽然想起人家都在救火,自己竟在这里转圈儿,这怎么行?于是他奔书店跑起来。 跑着跑着,又想起来火早就灭了,来的时候就灭了,腿也累了,就停了下来。 可是店里太难看了,还不如火着的时候好,这他妈的卫国不要埋怨吗? 酒味儿还在那里,酒瓶子也忘了藏起来,破被子也烧了个大窟窿,他妈的,一看就知道是喝酒失的火。 想到此,他又往前奔了几步。 哎哟,这祸可闯大了?无疑就是喝酒引起的,越想越明白,他吓得两腿发软,根本不敢去现场了。 “回家给老婆子说说吧!”此刻他想到了老婆子,她凶归凶,骂归骂,终究是一种依靠。 于是他急急的往家走,也是像飞起来一样。 到了家门口,一家人都还在睡梦中,他摸摸索索的把大门拨开,进到院子里,又有一道熟悉的机关,三下五除二,他摸到了老婆的床前。 把老婆吓了一跳,“我以为是只狗呢,你个老不成器的,这才几点,你咋回来了?” “嗨……着火了!” “哪里着火啦?”老婆子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探着脖子往窗外头看。 老头喷儿笑了:“国儿那里着火了,书店着火了!” “书店着火了,你怎么跑回来,快点滚回去!”老婆子吃惊地大叫。 “你妈……跟喊狗滴一样!”老头儿叹了一口气,想跟她说的话咽了回去,无奈地转了一个圈儿,折返出屋。 走到院子里,突然听见有人带着哭声惊慌地大喊:“妈呀!妈呀!” 他一听是自己的闺女,急忙问:“妮儿,是我!你啥时候来的?” “哎呀,爹呀,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进来贼了呢!” 她早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儿,先是以为妈妈有情况,这老太婆养尊处优的。后又听到院子里悉悉索索,声响怪异,再听,来到了自己窗前,吓得一声尖叫。 “没事没事,我回来拿点儿东西就走,你赶紧睡觉吧!”说完,老头儿踮着脚尖儿,灰溜溜地出了家门。 到了门口就又迷了方向,不知何去何从。 他就跟狗一样,嗅着地皮,照着书店的方向,走一段,它就立住脚,抬头探寻书店的动静。 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望望,慢慢靠近了书店。 远远地听见卫国“嗷天呜地”的哭声,他还笑话,切,你娘……一个大男人,哭啥?狼嚎一样,真难听! 他又往前靠靠,发现卫国跪在地上,向着天空磕头碰脑,四周围了一大圈人看着他。 我靠他娘,跟兔子拜月的一样,老子折了一根胳膊都没这个熊样。 他又往前靠靠,反正人多,都在看热闹,没人注意他,他想进店去,把那酒瓶子扔了。 进去一看,满屋里除了火灰就是水渍,书架上的书乱七八糟,掉在地上七零八落,被火烧得缺角少楞儿,被水浇得起泡变形,一本好书也别想有了。 哎呦这些大爷啊,这火救的,还不如烧光了的好! 他又一阵腿肚子上发软,哆哆嗦嗦溜出了人群,退到了那无人处,看着大哭的卫国可怜起来,不怪他哭,不怪他叫,这他妈叫谁都承受不了! 他不敢待在现场了,向着远处匆匆疾走。 这回走起来两腿发沉,那路极端得不好走,他想,到哪里去躲躲呢?一会儿卫国明白过来,还不得吃了自己? 倒是宁肯被他吃了,我的妈呀,这祸闯大了! 天已蒙蒙亮了,亮光对他来说,仿佛是一种威胁,老头越来越害怕,浑身发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无处话凄凉。 漫无目的地,他一转弯,进了农田,这里好像安全一些,他走进了农田深处。 地里没有高杆作物,全是麦苗,白茫茫下了一层霜,放眼一望,空寂辽阔,冷森森的。 老头儿找个避风的坝堰根儿,往那儿一猴,拖着腮帮子,思前想后,蹲着不舒服,坐下冰冰凉,又是一副无所适从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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