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萧争手背的掌心是温热的,靠在他脊背后的胸膛也是温热的。 那把他已经尝试无数次都无法掌握的弯刀。 此刻行云流水般在虚空中接连又划出了一条流畅的弧线。 轻柔的力道牵引着他,令萧争本来急于掌握的焦躁也奇异的平复下去。 耐心,温和。 “阿争,好生将伤养好了,练刀不急于一时。” 似是在问询,又带着试探性的劝哄,让萧争本来走神的思绪回笼,手上握刀的力道也松懈了下去。 他侧过头,望向手把手耐心教自己的人。 两人距离贴的很近,萧争回头时蓝慕瑾也将视线转了过来。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鼻尖就在自己眼睫之下。 突然就有点慌神。 是不是太近了? 但是并没有出现他猜测那样的闪躲,萧争只是沉默盯着他闪躲的眼神,和下意识想缩回的动作,并没反应。 他只是仔细望了一瞬蓝慕瑾脸上显现的疲倦,和泛着一些血丝的眼睛。 沉默了阵,突然开口。 “我累了,想歇一会儿。” 蓝慕瑾诧异了一瞬,立即回应。 “好。” 然后便将萧争手中的弯刀取过,攥在了自己手中,眼含笑意道。 “那先回寝殿歇一会儿。” 萧争兀自走了两步,又停伫在了院落当中,他抬头看了看寝殿顶上鳞次栉比的瓦片,和随风摇动的梧桐枝杈。 “蓝慕瑾。” “我想去屋顶上坐着。” 屋顶?蓝慕瑾顺着他的视线朝顶头上看去,反应了片刻,想起上次他也是跟暗七一同在屋顶。 或许他很喜欢屋顶。 “好。” 将手中的弯刀搁置到寝殿石阶处,蓝慕瑾略微紧张的去握萧争的手腕,平缓开口解释。 “你有伤,我带你。” 自始至终萧争都没有什么反应,即使他的手绕过了萧争身后,放在了他后腰上。 他也没有突然闪躲,眼里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两人翩飞而起,像轻鸿一般落在了瓦片上。 萧争身着里衣,迈步走动间瓦片发出清脆的踩踏轻响。 一声一声。 走至梧桐叶片遮挡处,他屈膝席地而坐,轻薄略沾着血迹的衣料如水面涟漪一样垂落在瓦片上。 殷红点点,给朴素的梧桐仿似点缀成了一些动魄惊心的画卷。 身上蓦然被披上了一件外衣,他将目光从掌心大小的梧桐叶片中间,和枝杈空隙丝丝缕缕的日光中收回。 垂眸看向身上的月白锦缎,入目是并不浮夸的暗色龙纹绣线。 带着隐约的体温暖意。 旁侧身影也如他一般,席地坐在了风吹日晒的瓦片上。 那洁净的衣衫颜色,那莹白的清秀面容,并未生出任何违和,好似就应该时刻都如此一般。 待对方温柔深邃的墨瞳看向自己,眸色温和隐匿着无限缱绻,萧争就那么对望着看了半晌。 “蓝慕瑾。” 他看见对方的唇角微微翘起,荡起了柔和的笑意,突然抛出去句询问。 “你是认真的吗?” 蓝慕瑾的眼神里立时闪出了一丝惊诧慌乱,他即刻在心中将这句话迅速思量了好几遍。 无法确定萧争问的。 究竟是不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我……” 而萧争兀自又打断了他“你先别回答。” 蓝慕瑾更慌了,生怕这个问题就那么一闪即逝,往后都不会再被提起。 但萧争的眼睛一直都看着他。 目光灼灼,直白而真挚。 “蓝慕瑾,在你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告诉你我的身份。” 在对面人有些惶惶的眸色中,萧争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瓣,眼睫微垂,将心中的难安压下。 再抬眼,已经更加平静。 “我有两个身份。” 蓝慕瑾的眉梢微微低了低,眸色茫然的看着萧争,他早已经对萧争本来的身世有了大概猜测,但一时不能理解。 两个身份,是哪两个。 萧争撑着瓦片微微侧了侧身,与蓝慕瑾面对面,他的面色苍白,唇色浅淡,漆黑的眼瞳里却有思虑已久的沉淀。 “我是个细作,是四皇子派过来的,这你已经知道了。” “原本并不是我不想与你坦白,而是我自己并不记得自己是谁。”m.biqubao.com “蓝慕瑾。” 他盯着对面那双原先总是深沉到令他看不懂的眼睛,仔仔细细看着里面此刻蕴含的的一切,音量轻缓而清晰的说着。 “我是北离王第九子,楚忆萧。” 而萧争也清清楚楚的看到蓝慕瑾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并没有说话,而是依然注视倾听着。 “但我不能算个皇子,至多只能称一声九公子。” “因着自小不受宠爱,身份也与泱朝几个皇子大相径庭。” “我本在北离皇宫角落苟活,也不知道到底能挣扎到何年何月,身边只有一个将我带来世上的母亲。” “我十五岁那年,也就是三年前,北离有人献计称泱朝五皇子是最有胜算的继位人选,所以我也结束了苟延残喘的日子。” “成了真正的求生不得。” 梧桐树梢的叶片哗啦啦摆动着,好似是岁月洪流中无数心事与不甘,无足轻重的诉说着。 蓝慕瑾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眼瞳愈加深邃,微微蹙起眉心。 听着萧争情绪和缓的将他来自何处坦白。 萧争对蓝慕瑾说,从北离来至泱朝颠沛的一路上,经过了他最难熬最漫长的岁月。 日夜兼程,也要半月之久才能到。 连押送他的人都可以骑马,他不行。 他半数时候都在奔跑着,双手捆着绳子被拉拽,只为了风餐露宿让他显得更加像流民。 实在跑到即将昏厥,便会被人横着放在马背上快速赶路一阵。 他半数时候都在饥饿着,半月的时日只有十来次吃过东西。 只为了让本就骨瘦如柴的他显得更加可怜至极。 实在饿至头晕目眩,便会有人扔给他一块放置了许久的干粮,也只能多吞几口河水和着难忍的腹痛咽下去。 他得活命,因为母亲还在皇宫里。 而除了疲累和饥饿,他遭受的更多的便是鞭挞。 终于到了皇城城外,他已经几乎没剩一口气了。 四皇子借着野外打猎的由头想着将他给带进了城,在看见浑身是伤每个人样的他的当刻。 都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 “这就是派过来蛰伏的人?!” “这他娘的是派了人还是死人!”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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