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永安朝堂之上,户部尚书崔康时大发雷霆。 因冬日里他练腿过度伤了骨头,现又以毂车代步。 满朝文武在列,上有永安帝高坐,他面色寒凝,言下之辞毫不客气。 “战事未启,便一举葬送十万大军半年口粮。我崔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矿,若想我再次捐赠粮草,除非我自己押送。” 话语铿锵落地,不容置喙。百官默然,永安皇帝一挑眉头。 五十万大军的粮饷辎重皆有预算,崔康时承担半年费用。 现陇右十万大军半年粮草被劫,总不能看陇右节度使带着十万大军,饿死在肃州城外。 凭空要多支出十万大军半年粮晌,足令太傅沈明勋,皇帝即墨云台肉疼。 国库中倒也不是没钱没粮,但于这祖孙二人来说说,现战事未启,能省则省。 是以,收到粮草被劫的消息后,即墨云台厚着脸皮当庭向崔康时一提,崔康时才心疼得大发雷霆。 崔康时虽同意再捐十万大军半年粮草,却要求由其岳丈李祁押送。 崔康时将意思坦明后,沈明仕与沈明勋面面相觑,神色也不好看。 因押送粮草一事,他们此前与崔康时吵得天翻地覆,哪知半月后,陇右大军的粮草便被阻劫。 陇右节度使虽及时追上抢道的肃州兵,将四百余断后的肃州兵斩杀一尽。 肃州兵却用火药炸毁山体…… 滚落的巨石、土方崩下,阻了山道,以致粮草辎重被前头押送的六百肃州兵,成功运回了肃州城。 肉疼再次一跳眉头,沈明仕抱手腹前,缓和着语气道:““崔相勿急!此出征不利乃一时大意疏忽。南下晋州的大军定不会出这样的岔子。” 沈明勋三十万大军尚未开拔,就等着陇右节度使现身肃州,将乾月朝廷的注意力吸引走。 崔康时面无表情冲他拱了拱手。 “我崔康时奉上半数身家资助朝廷,断不愿再见此种局面。沈太保那一路粮草我不管,但往后肃州的粮草,望沈太傅准许由李刺史押运。” 沈明仕阖一了阖眸子。 通州刺史为崔康时岳丈,对肃州的情况熟悉,若果真由通州刺史李祁押运,倒也没什么大错。 更何况,被劫的那批粮草辎重数目不小,确实令他肉疼,他也确实乐见崔康时再捐军资。 沉吟间,沈明仕朝帝座上的皇帝望去,“陛下,你看……” 帝座上,即墨云台以手支腮,意味深长地看着崔康时,脑子里转得飞快。 崔康时此前便争抢运粮一职,现陇右军出错,崔康时又跳出来争抢…… 果真如崔康时所言,是心疼捐出来的这些军资? 闪了一闪眼眸,见沈明仕言下似有松动,即墨云台坐直腰身,缓一挥手:“朕听太傅意见。” 沈明仕便向崔康时笑道:“小事小事,由李刺史押运便是。” 崔康时再向帝座拱手:“臣还有一个请求,为免抢劫粮草的事再生,往后粮草辎重,当一月一运,而非是一运半年。” 即墨云台看着他似笑非笑,“崔相请求在情理之中,便依崔相所言,一月一运便是。” 散朝回到崔府后,崔康时的毂车被钟离等人一抬入府门,他狂跳的心才得以缓下,长长吁出一口松快的气。 欲将家财从博陵运往通州,非一朝一夕能及。 黄金珍宝若不打散运送,巨大的数量,轻易便能被人发现。 若将家财混入粮草夹带至通州,再由族人从通州零散带回上京,半年时间,足够将家财转空。 只要家财尽数借入乾月皇帝手中,入了乾月朝廷国库,崔家家财才算得以保全,还能以钱生钱。 他神情松快地催动毂车,缓缓驶入后院。 院中,宋卿月正在跟抱于怀中的玉衡吵架。 小人儿“咿呀咿呀”地叫,气得小脸通红,手舞足蹈。 她瞪着小人儿,手中高举一只拨浪鼓,吹胡子瞪眼地凶:“给娘亲笑一个,不笑就不给!” 刘喜翠坐在她身边,细声细气地劝:“夫人,小公子气性大,莫给人家气哭了!” 三个月大的小人儿闻听,一对宽长圆眸里立时蕴满了泪,接着红了眼尾,“哇”地一声嚎哭出声。 遥见情形,遥听玉衡哭泣,崔康时摇头一叹。 虽宋卿月已为人母,却无半分母亲的样子,总是同玉衡置气,不惹哭玉衡不罢休。 “你怎地又逗哭他?”他朗声责备。 宋卿月扭头见他回来,涩然一笑,将拨浪鼓塞到玉衡手中。 “你怕是嗅到你爹的味道了吧,崔小狗,就会哭着告状。” 崔康时毂车抵近院中石几,出伸手来:“给我抱,我哄哄他。” 宋卿月从善如流。 三个月大的婴孩“噌噌噌”地长,一日一个样,在怀抱一个时辰便能令她胳膊酸麻。 崔康时接过玉衡后,拿起拨浪鼓摇响,逗他:“谁家奶娃娃哭起来这么丑?笑一个,衡儿还是笑起来好看。” 宋卿月探着脑袋看玉衡反应,果见玉衡哭声立止,脸上、眼中还有泪,却冲崔康时笑得灿烂无比。 她是既羡慕又嫉妒。 “事成了!”崔康时抬起头,柔柔看她道。 “事成了?”她霎时心跳如雷,噌地就站起身来,呼吸轻促地问,“兵权的事如何?” 崔康时将玉衡递给刘喜翠,“喜翠,我有正事要与夫人相商,你带衡儿玩去。” 刘喜翠爽应一声,抱了玉衡溜去了邻院。 崔康时伸手将宋卿月牵住,扯她落了座,“你说的办法,等今日下了夜,我进宫劝即墨云台一回。” 宋卿月的主意是…… 待沈明勋带三十万大军南出定州后,想办法派人通知即墨江年,将沈明勋引入陷阱,或围或杀。 唯有沈明勋兵败或身死,即墨云台才有机会争取兵权。 看着她满是渴望的眼睛,他道:“永安朝兵力远不及乾月朝。就怕即墨云台不舍损兵折将,更怕即墨云台多心起疑!” 宋卿月握紧他的手,目光炯炯:“你还不够了解即墨云台!他远比你想的还要心狠……”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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