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卿月的眼神既新鲜又好奇。 她静静看着怀中奶香四溢的小人儿。小人儿被乳娘喂得饱饱的,还时不时在她怀中打响一个奶嗝。 她杏眸亮晶晶地看他,他亦睁着黑黝黝的大眼睛看她。 她对他感觉有些陌生,被他看得有些羞涩,忍了又忍后,伸出根手指头,戳上他粉嫩嫩的小鼻头。 “我做过许多回梦……梦里冲我横眉怒目的小子……是你吧?” 不忿被她戳着鼻尖,小奶娃将小脸扭了扭,避不开她的手,便冷漠地朝她翻了一个白眼。m.biqubao.com 冲她翻白眼?宋卿月神色一愣,恼道:“逆子!我拼死拼活生下你,初次见面,你不当给我笑一个?” “噗……”,榻边围看的仆妇们齐齐笑出了声。 刘喜翠笑着凑过脸看奶娃娃,果见奶娃娃黑梭梭的大眼睛,正冷冷睨着夫人。 她小心一戳奶娃娃圆乎乎的脸,逗道:“玉衡,夫人是你娘亲呢!给你娘亲笑一个嘛!” 仆妇们也齐齐凑过头来,百般逗弄奶娃娃,偏奶娃娃气定神闲地瞪着宋卿月,不屑一笑。 宋卿月虽也回瞪,究竟心中气不过,将奶娃娃往开里一推。 “来来来,你们将他扔外面去,我不认识他!” 玉衡的小脸终于神色有变…… 先是一对长长的大眼里涌满了泪,接着红了眼尾,然后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嚎。 嗓门洪亮,哭得很是愤怒,骇得宋卿月眼睫连颤了好几颤。 她哭笑不得。不过出生几天的小奶娃,也能听得出人话的好坏? 崔康时催动毂车入了屋子,笑问:“怎么弄哭了他?” 仆妇们哄笑着将娘俩儿的事讲了,崔康时失笑道:“你怎么当人娘亲的,也不让让人家?” 宋卿月望着他忍笑道:“初次见面,又不熟悉,我凭什么让他?” “哇……哇……哇……” 话头一落,玉衡哭得越发凶了,扯着嗓子干嚎,小身子在襁褓里蠕动频频。 “屁点大的小人儿,脾性这么暴?哭,你接着哭,我看你能有多凶!” 宋卿月手撑了头,咬唇忍笑凑近他,欣赏小人儿气极败坏的哭相。 满屋仆妇大笑…… 崔康时催车抵近榻边,责备:“大过年的,你就任人家这么哭鼻子?来,给我抱!” 一伸手,他将宋卿月身边,哭得声嘶力竭的小人儿抱起。 垂眸看着怀中哭得泪水横溢的小奶娃,他抱着轻摇,头也不抬地问:“叫玉衡?玉衡星的玉衡?” 宋卿月将目光从襁褓移上他的脸,咬了咬唇道:“嗯!玉衡!” 几晃几哄后,玉衡在崔康时怀里放低了哭声。 崔康时抬头冲屋内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我陪夫人说会儿话!” 刘喜翠带仆妇们退下后,他逗着玉衡,抬头不抬地轻声:“让他先跟我姓吧,对外宣称为崔玉衡!” 宋卿月自被衾间坐起,拿过一件厚重的斗篷披在背上,倚榻靠稳。 见崔康时冲玉衡眨眼嘟嘴地逗笑,心间颇感愧疚——玉衡是即墨江年的儿子,崔康时却毫不介意! 忽地,崔康时轻声笑了,将襁褓面向她,扬起眉头,“你看,玉衡笑了!” 她落目光向襁褓,果见逆子冲崔康时咧开小嘴,笑得颠倒重众。 眉眼间,她似乎看到了即墨江年的影子。 崔康时抱起襁褓递给她,笑道:“珍娘打小由我带,我哄孩子便很有一手!” 她伸手将玉衡揽入怀里,微红了脸小声:“平安!谢谢! 知晓她的心思,崔康时望着她轻声:“要谢的人当是我!他是你的儿子,我会视他如己出。” “慕儿死后,我一个大男人虽有所察觉,却瞻前顾后,念着阖族前途,不敢轻举妄动。若非有你,慕儿的仇还不知何日能报。” “在翡翠别院时,我同你说的话并非气话。之所以答应与沈氏谋天下,非是因为救你,而是为崔家前途考量!” 宋卿月霍地抬眼看他,他神情艰涩地扭开脸。 “彼时,我之所以想与你结下百年姻好,一因你模样像慕儿,二因你性子护短,对珍娘也好!” 她神情便也涩然了,嗫嚅道:“无论你目的为何,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是真。没有你,只怕我已埋身黄土。我有眼睛也有心,知晓你对我是真的好!” 崔康时拢了一拢身上的貂裘,羞惭得滚烫了耳根,垂眸轻声:“因为……虽然你模样像我亡妻,但我分得清你是你,慕儿是慕儿!” 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宋卿月心倏地狂跳起来。 闪了一闪眸子,她岔开话:“这两年发生的事,你我间已难分恩怨对错!若老天有眼,有朝一日能得见玉衡他爹……你……你与他谈和可好?” 崔康时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淡漠道:“若福满、泰和的事办得顺利,我与那人会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才是我与他最好的选择!” 她微讶。崔康月、崔康年办什么事?依旧是迁族出关? 但她毕竟非为崔家人,不便过问,便开口再劝:“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它乡终究难比故土!你族人都同意迁徙了?” 崔康时笑了一笑,笑得很是勉强,“这半年,崔家家财被永安朝廷变着法地索取。若再不走,他们便得喝西北风,早晚会同意我!” 忽地,她怀中的玉衡“哼哼叽叽”出了声。 她垂眸下望,见玉衡大睁着黑梭梭的眼睛,嘴巴吮着粉嫩的小拳头,努力扭脸朝崔康时看。 她将玉衡往他面前一递,气恼道:“这逆子不爱我,爱你……” 崔康时敛了郁色,接过襁褓,才抱稳当,便见玉衡冲他咧嘴笑了。 “哟,衡儿又笑了?喜欢爹爹……”他感觉说错了话,改了口,“咳……喜欢我抱对么?” 宋卿月濡湿了眼眶,“若没你,他也见不到这尘世,就冲这救命之恩,他也当唤你一声爹爹!” 看着笑得甜化人心的玉衡,崔康时心底生出难言的异样之感。 他抬眸冲她道:“待你出了月子,我带你和玉衡回饶阳祭祖,去看看崔家祖宅,也带你去望春山踏雪赏梅,顺顺心!” 宋卿月讶然。 祭祖?崔康时这是认下了玉衡? 想了一想,她忐忑道:“离开定州?即墨云台安能准许?” 崔康时望着她定声:“有我在,定能说服!”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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