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着眼枯坐良久,起身于营帐内又踱了良久,他走到营帐门口,将帐帘高高挂起。 帐外,连绵的营火将漫天纷扬的冬雨照得如毛如雾。 深山夜色中,马嘶人语,夜已愈半。 未及多看,“咕咚”一声,一个倚营帐而眠的亲卫因睡得实沉,滑倒在他脚下——是赵正奇。 自他继位,赵正奇便做了他的千牛卫中郎将,继续为他鞍前马后奔走。 偏这耍劣之将,屡屡坏他好事,使他不能亲去关陇寻妻。 赵正奇似乎还在梦里,被倒地一惊,双手乱舞乱抓,口声含含糊糊,“前、前头,追、追……” 他负手垂眸看了一眼,面露烦躁,抬腿就踹了其人一脚,“起来!” 其人仰目一看,慌忙一把抱住他的腿,带了惊恐的哭腔乞求:“可算抓住了,陛下,求你别跑了!” 他冷冷叱声,“松手,给朕滚进来研墨。” 赵正奇惊而仰眸,一双惺忪的睡眼这才清明。 方才他做了梦,梦到皇帝又跑了…… 没趣起身,拍了拍肩头落积的雨水,屁颠颠跟在皇帝身后进了帐篷,用冻得通红的手,热情为皇帝研墨铺纸。 即墨江年踯躅半宿,这才睁大血丝满布的一双朗目,提笔蘸墨,批复奏折。 事关灾民,事关征兵…… 他要户部尚书征召灾民丁壮入伍,注册造籍送往兵部,以听卫公晁征调。 将余下征战不能,却力有所逮者征为劳力,用作向军队运送辎重粮饷。 其余老弱妇孺散入织坊缫户,为军队制甲作衣,自赚口粮。 唯病残及失亲幼孤,可领取赈灾口粮。 国中粮缺钱少,今开不了源,便只能节流,尽量不多养闲口。 官员紧缺一事,明后三年之内,开春秋两季举士,无论出生门第,但有能力者皆可应试。 此事为李光明,鸣鹤先生期盼半生的心愿,广开生源之事,他早已同李光明谈过。 现李光明被他任为吏部尚书,专管朝中官员升迁举降,此事交由李光明办自是妥当。 关于各地世家纷纷奔投三王不休一事,他提笔书下圣旨…… 凡有占田占地、掠民欺民之世家,当地百姓可群起而攻之。 所得世家田地、财物,将由朝廷均分与参事的百姓,绝不事后追究问责。 凡民间百姓自组军队征讨三王者,战事一毕,朝廷定论功行赏,封官授爵,福荫三代。 三王能结名门世家,他亦可召上唐的百姓! 上唐六百年国祚连绵不断,靠的是即墨皇室能御驱世家,长久怜农悯民的政策。 名门世家万中无一,可上唐百姓却有千千万,他手中钱缺粮短,但绝不缺民心。 唯开源赋税一事最难! 于关外十年,他擅征战,擅杀人,却最不会鼓捣这民生之计。 新任的户部尚书孙鸿光,年近半百,是脱离于沈系世家之外的户部老官员。 虽孙鸿光擅于调弄民生计要,往昔惠民税赋政策多出他手,却被沈系官员压得死死,仅仅做了个户部郎中丞。 孙鸿光今被他擢升为户部尚书,这些税赋民生之事,正是其发挥能耐的时候。 山间冬雨沥沥,下至天明,他写下最后一封奏折…… 遣枢密使暗入定州,彻查宋卿月下落及安危,一月之内回禀。 他要亲去救她,要亲眼看着他的孩子出生! 凛冬将至,地处北方的汴京周边大雪将临,牲畜战马难抵寒冬,战事将歇。 他得在这一月中,将即墨沛宗彻底打垮,杀入汴京城,威慑其他二王,令其早早缴械投降。 也只有平了三王之乱,他才能抽身前往河东定州,去救他的皇后,他的妻儿。 还有便是安王据关陇、河东立朝建制,还不知会何时出兵。 若不尽快三王之乱摁灭,待安王出兵,他将会腹背受敌。 书罢落笔,他嘶哑声音道,“驿兵何在?” 赵正奇久久伺候着皇帝,听皇帝要人,忙放下手中的活,去隔壁帐篷叫醒等取皇命的驿兵。 上京一应紧要奏折,若朝中百官不能处理,由驿兵八百里兼程递往征战在外的皇帝手中。 待驿兵取了奏折快马加鞭离开后,即墨江年召来亲卫为己披甲戴胄。 荆王六万大军将近邓州,他会将荆王的军队困在邓州之外的山谷里,然后坐等即墨沛宗带人从邓州出兵来救。 若即墨沛宗不救,荆王带来的六万人他便吃了,再向邓州城进攻。 若即墨沛宗来救,他便围荆王的军队而不打,专耗前来救援即墨沛宗大军,能将凶悍的汴州军吃掉一些是一些。 且,他手中还有三万人暗伏在邓州临近,待即墨沛宗自邓州出兵,便会趁机攻城将邓州拿下。 左右,他都不亏! 天未明,他便让赵正奇传令大军开拨,他得赶在荆王抵达邓州前,将大军阻隔在群山里。m.biqubao.com 未几,赵正奇带了一人入帐。 他背对着营门,正将裙甲系上腰间时。 背后伸来一双纤手,接过他手中的革带替他系起,碰到的手肌肤嫩滑,显然非为男子之手。 即墨江年蓦地转身,一见来者便蹙紧了眉头——来者是吴幼娘。 吴幼娘一身利落的暗红色短打行装,身披玄色狐毛斗篷,狐毛上积着亮晶晶的雨珠,显然是冒雨刚至。 见他转身,吴幼娘眨巴着眼望着他,挤出一张甜美的笑脸。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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