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尔,即墨江年去而复返,将一封书信仓促放于窗前的红木书案上。 “崔康时的放妻书!”他头也不敢一回,旋即复又逃走。 宋卿月蓬乱着头发、衣襟追出,手把门框,恨恨看着那个高硕的身影消失于院子后门。 幽幽长叹一口气,她走近书案,捏起那封来自崔康时的书信。 心中百转千回后,待脸上潮红褪尽,拆开封口,哆嗦着手抽出信笺…… 卿月吾妻: 别后日日焚香、梦里看取,终俏影难寻,更流水无意,阑珊独看朝云暮雨。 三月春暖复寒,恐天凉无人为卿添衣,落雨无人替卿掌伞,苦若平安伶仃…… 故,平安愿娘子另结新欢,于芦花开处白鹭成双,避雨荷下鸳鸯并颈,朝夕一双人。 夫:崔平安biqubao.com 泪雾迷蒙了双眸,她喉间酸涩得厉害,目光落向花开如许的院子。 恍惚间,有若崔康时立于当院。 他带着一脸温润安宁的笑,怀里抱着乖巧的珍娘,父女二人齐齐朝她望来…… 可她身心实难两分,一心难装两人! 宋卿月抱头伏于红木书案,先是小声啜泣,随后大声哭起,久久未休。 * 太掖池上碧水泛波,岸边绿柳如丝,絮如飞雪。 皇上清瘦的身上穿着绛紫色圆领袍,脚蹬软底布靴,负手沿池畔缓行,身后跟着刚刚入宫的即墨江年。 自即墨江年去往关陇,皇帝日日揪着心,怕此子死在关陇。 今即墨江年安然回来,带回的消息虽让皇帝不喜,但这个此前讨厌的儿子,眼下于他心中却昂长磊拓起来。 即墨承彦自觉看走了眼,此子除了样貌像他,能耐更是像他! “依名册兵士数目推测,在录者三十万,恐边边角角的人加起来,应在五十万人众。” 即墨江年冷冷一赞,“陛下养得一手好痈!” 此前,即墨江年赶回府中沐了一回浴,换过一身靛青色圆领直裰长袍,抑着心头难堪、压着心底愤懑勉强应对着皇上。 他出言冷讽,皇帝仅冷哼一声,又一叹:“只怕朕预估的三年之期太长。江年,你有何谋划?” “内,接着肃清沈氏一系。外,调兵关陇严阵以待!”即墨江年阴沉着脸,似乎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即墨承彦缓一举手,“不急!急肃内局缓调兵。三年缩为两年,徐徐调之,以免骤然陈兵关陇,激生突变!” 即墨江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父子二人无声缓踱,沉默一会儿,皇帝再次开口:“听石承贤与蔡佑良说,他们在你手里发了大财?” 即墨江年垂下眼帘,一言不应。 即墨承彦便止步,朝后撩他一眼,“几十万两银子啊,朕是半个子也挣不到你的?” “如陛下所想!”即墨江年淡声。 即墨承彦阖目忍下,想到个缓和气氛的话题,“再过几日是你生辰。想朕怎么赏你?要女人,还是要……” 提到女人,皇帝想起什么,泛黄的眸子一闪,转言。 “张常侍说,那个鸣鹤先生,让朕赏你的美人儿与你带回的将士,在你府里结伴种花栽树,成对游山玩水,现下就等着你回去赐婚成全,可是你指使的?” 即墨江年无声一哼。 鸣鹤先生在他离开后,替他处理了满宅子的美人,现鸣鹤先生已下江南,替他查案布网。 但因皇帝提到女人,他便从牙缝里吐字:“陛下若再往我府里塞女人,来一个臣杀一个!” 皇帝终还是没忍住,翻了脸怒目斥骂:“你是吃错药了,还是不想活了?敢同朕如此说话?” 不提药倒好,一提药,即墨江年失神看着面前的太掖池,幽声:“陛下赏臣吃了太多‘灵丹妙药’,现臣身子坏了,确实不想活了!” 即墨承彦瞳孔一震,惊慌伸手搭上他肩头一晃,“身子坏了?药吃坏的?” “臣已不能人道,陛下可满意了?” 即墨江年幽声,厌恶地推开皇帝,转身大步离开。 即墨承彦被推得一个踉跄,几稳不住,忙扶上身畔的弯柳。 他胸口一阵紧窒,随后便血热翻腾,难抑之后,“噗”地一声喷出鲜血一片。 远远随在身后的宦侍们惊叫着扑来,“陛下,陛下……” 即墨承彦眼中泛着黑晕,他颤抖着手,喘息道:“传、传太医,快……” “诺!”有小宦侍急急应声。 一个时辰之后,含象殿中。 即墨承彦虚弱地倚着榻背,他脸上泛着猪肝红,嘴角犹带着血丝。 榻下,跪着张常侍,石蔡二使,还有太医院的三位太医。 颤抖着唇,皇帝猩红的眸子直视榻下,“王太医、陈太医、董太医,你们的药可会至靖王不能人道?” 三位太医惊恐地乱哄哄辩解…… “陛下冤枉。年前陛下命臣等给靖王配壮阳药,药仅是益气养精之药,万不会致不举!” “那五阳散虽霸道,也仅是提升兴致,且朝野用者广泛,绝不会致人不举啊陛下。” “一应药物药丸,皆为太医署众医合诊给出,望陛下明察!” 即墨承彦喘息着,猩红的目光落向张常侍。 张常侍正偷看皇帝,一接上皇帝威慑的目光,嚎啕叩首:“奴婢确实使过外药。可那药,是石蔡二使硬塞给奴婢……” 石承贤面无表情拱手:“臣二人给的药,绝不会致人不举。纵是瘫痪在床的病秧子,百旬耄耋老翁也能一举。” 蔡佑良半笑不笑道:“被去了势的张常侍你,不也吃过臣二人给的药?纵不能举,听说那夜,不也将靖王府的人撵得鸡飞狗跳,何来不举一说?” 听众人左一句“不举”,右一句“不举”,皇帝气得浑身哆嗦,以手拍榻暴呵:“闭嘴、闭嘴!谁再说靖王不举,拖下去斩了!” 众人立时噤声。 缓过心头震怒,皇帝虚弱道:“王太医,你现在带太医署所有人去靖王府,给靖王好生拿一拿脉,看看究竟是何原因!” 翌日,宫中传遍了一个小道消息——靖王不近女色,原是不举!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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