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锦饭店被青帮临时管控了。 此事,很快传到了盛远山耳朵里。 颜心也在万锦饭店。 景元钊人不在城里,他在驻地训练新的炮兵,估计得要忙小半年。 盛远山立马集结自己的勤务班,赶到万锦饭店门口。 并没有遇到他想象中的对峙。 他一来,周君望的随从就告诉他:“盛旅座,您家大小姐和姜公馆的老太太,已经被送回家了。” 又说,“姜家其他人还在饭店内。不过,已经抓到了主谋,并无大事,很快就放他们回去。” 盛远山拧眉:“怎么回事?” “周琮令订婚是假,借着婚礼刺杀龙头是真。”随从说。 盛远山微讶。 青帮内部,亦或者周家内部,已经斗成了这样? 他没空多想,立马去了松香院。 颜心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常宽袖衣裙,膝头盖一羊绒软毯,坐在门口小椅子上看佣人逗狗。 她的神色,近乎安逸。 深秋午后的阳光笼罩她眉眼,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芒。她的眉毛细绒绒的,看上去很年幼。 她的气质太沉太稳,行事又持重端方,时常让人忘记,她是个才满十八岁的女孩儿。 “舅舅怎么来了?”瞧见盛远山,她站起身。 “听说万锦饭店出了事,我来看看。”盛远山敛去焦虑,眼眸深深,“你还好吧?” 颜心:“还好。” 盛远山似松了口气:“有没有被吓到?” 颜心想了想:“我开枪的时候,生怕打不中。那个人枪法听说很绝,只要一枪打偏,我们可能都会死。那时候挺害怕的。” 盛远山:“……什么?” 白霜放下小黑狗,接话说:“旅座,我们大小姐杀了周琮令派去刺杀的刺客。” 盛远山那双深邃幽静的眸中,瞬间起了风浪。 他震惊看着颜心:“你?” “上次多亏舅舅带了我去射击场,否则我也没办法。”颜心道。 ——虽然最后教她射击的是景元钊;枪也是景元钊送的。 “你杀了人?”盛远山又反问。 颜心点头。 盛远山:“你、你现在会害怕吗?” 颜心摇摇头。 盛远山细细看她。 颜心的神色,堪称平淡,几乎无波无澜。 而她的性格,那般贞静温婉,她怎么敢杀人? 可对颜心来说,用手枪杀一个杀手,比亲手将刀子捅进姜云州的心口简单多了。 “……如果你需要疏导,可以和我聊聊。”盛远山说。 颜心:“我会的。” 她请盛远山到屋子里坐,盛远山却摆摆手:“我也晒晒日光。” 冯妈搬了个小锦杌出来,递给盛远山。biqubao.com 盛远山和颜心坐在一起,看着白霜逗小黑狗。 “这是罕见的大狼狗,如果养好了,站起来能有一米八高。阿钊送的吗?”盛远山说。 颜心:“……是的。” “挺好,看门护院。”盛远山说,“糯米要是不方便养的话,我带回去。” “不会,它们俩相处得挺好,小黑很黏糯米。”颜心道。 闲聊几句,盛远山又问起万锦饭店的事。 很多事,颜心不方便告诉他。 比如说,前世她和周君望私交很深。 周君望时常和她见面,而她性格寡淡少言,总是他寻话题和她聊。 他说过,他父亲被刺客打伤脖子,半死不活了挺长时间。 “……他幸好没死,否则我们家就要倒了,我估计会被追杀;然而他又神志昏沉,青帮人心惶惶。 那六年,我生不如死。我很害怕老头闭眼,我在帮内无法立足。明知他痛苦,也要请名医吊着他的命。 六年,我睡觉都只敢半闭着眼睛。我也伏低做小,拉拢打压,直到我彻底站稳了脚跟。”周君望跟她说过。 颜心安慰他。 他没话找话,见颜心对这件事感兴趣,又告诉她:“那个杀手,灵蜂,他借助这件事在道上有了地位。 他现在在东北,投靠日本人,北城好几位高官,死在他手里。真是个畜生!” 他还拿出灵蜂的照片给颜心看。 “他特擅长伪装,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这是他早年的一张照片。看这颗痣。”周君望还说。 颜心当时问他:“你想报仇吗?” “我想,但我其实不敢。他很厉害,又在暗处,我担心他把我作为下一个刺杀对象。 他早年手法不太成熟,我阿爸才勉强躲过一劫,留下半条命。他现在刺杀很厉害。”周君望说。 周君望又告诉颜心,“北城的万国饭店,三百守卫的军阀,悄无声息死在房里,只留下一个灵蜂的标记。” “他很棘手。”颜心道,“他为什么替日本人办事?” “日本人给钱多。”周君望说。 颜心就懂了。 她最大的特长,就是记忆力过人,而且她和周君望的交往,是在她重生前几年,记忆更深刻。 她总记得周君望给她看的那张照片。 老照片其实挺模糊的,杀手灵蜂一张国字脸,看上去挺高大。 故而在万锦饭店被他撞一下,颜心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第二眼才能把他和旧照片的人对上。 那时候她就想,她要杀掉这个人。 而很凑巧,杀手灵蜂故意撞她,把奶油蛋糕撞在她的围巾上,想要做成和她悄悄接头的假象。 脏水,会泼在她身上。 那她不客气了。 颜心对着盛远山,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说:“当时察觉到不对劲,就提醒了周大公子。” “他信你?” “我们在这之前,见过他。”颜心说。 “你们?” “我和大哥,我们去了周大公子的歌舞厅。”颜心道。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我当时故意叫他‘君爷’,假装说错话,其实想取信于他。希望将来能用得上他这个人脉。 不成想,真的有了效果。这次我跟他说有刺客,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帮了。” 盛远山笑:“你?” “我看上去很傻,不会耍心机是不是?周君望也这么想。”颜心说。 盛远山:“……” “不管怎么讲,我这次逃过一劫,没有被周琮令算计到,还当面救了周龙头。 周龙头若是不表示一二,那我等大哥回来,让他带着我上门,去骂周龙头忘恩负义。”颜心说。 盛远山哈哈大笑起来。 他似乎很少这样笑,笑得开怀极了。 日影西斜,黄昏金芒照在他脸上,他神色璀璨,满面容光。 颜心也跟着笑了。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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