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门口悬挂大灯笼,里面安装了电灯,光线明亮。 男人一袭青色长衫,站在灯火下。灯光映照着他黑发,有淡淡光泽。 他笑容和蔼。 颜心好像不认识了。 一旁的景元钊见她发愣,笑道:“真是个傻子,你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人,自己不认识了?” 颜心知道他是盛远山,督军夫人的弟弟,景元钊的舅舅。 她只是不太敢认。 躺在病床的盛远山,虚弱憔悴,精神恹恹;此刻的他,温润清隽,那双漂亮的眼,也有了神采。 “别为难她。”盛远山笑着解围,“颜心这段日子忙,忘记了舅舅也正常,毕竟就一面之缘。” 颜心尴尬笑了笑。 她叫了声“舅舅”。 盛远山应了,和他们俩往里走。 督军府的餐厅,绣了老式的四根铜柱,柱子上沁出淡淡水汽,这是在里面加了冰。 故而整个餐厅凉爽,没了盛夏的暑热。 督军夫人还没来,佣人先给颜心等人上茶。 颜心端坐,慢慢喝茶。 景元钊先回房了,他要去换条裤子。 餐厅就颜心和盛远山,她有点尴尬。 “……药铺生意怎么样?”盛远山先开口。 颜心:“还行。” 又沉默。 盛远山拿出香烟,问她:“抽烟吗?” 颜心错愕:“不抽。” 盛远山瞧见她那温软的眸子一下子因吃惊而变得明亮,忍不住笑:“很多时髦女郎抽烟。” 颜心:“这我倒不知道……”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也可以替你买香烟。”盛远山说。 颜心摇摇头:“时髦的东西,我学不来。” 盛远山又问她:“介意我抽烟吗?” “不介意。”颜心说。 他便划燃火柴。 盛远山虽然也在军中当差,叫个“旅座”,却不怎么上前线。 他和他姐姐督军夫人一样,冷白皮,面白似玉。 太白,他的眸子是一种浅褐色,颜色偏淡,故而眸光清淡疏离,清傲难接近。 此刻的他,很努力想寻个话题,和颜心聊天。 颜心是他的救命恩人。 “你医术很好?”盛远山又问。 颜心:“我祖父是颜温良。他是神医,我跟他学的。” 盛远山轻吐一口烟雾:“怪不得,名师出高徒。” “您过誉了。” “若没有你,我就死了。”盛远山笑着,那双浅淡的眸,有了活气,“还是活着好。” 颜心也笑。 她突然理解了这句话。 生死里走过的人,才懂生命的意义。 颜心也觉得活着好。 “有空去我府上做客。”盛远山又道。 他寻了纸笔,口中衔着香烟,低头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颜心一直看着他写。 青色长衫的袖子,撸起半截,精瘦手臂肌肉分明,很有力量。 写完了,他抬眸,正好和颜心的视线撞上。 他微微一笑:“我的电话是私线,直接转接就行了。” 他将纸条折了折,递过来。 颜心伸手去接。 就这样,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盛夏天热,他双手却冰凉,似玉做的。 他真是白玉雕刻的人。 颜心接在手里:“改日去叨扰舅舅、舅妈。” 盛远山似愣了下,继而笑起来:“我是老光棍,无妻无妾。” 颜心微讶。 如此容貌和身份的男人,无妻无妾,他是不行,还是有龙阳之好? 盛远山侧头,含笑看她略有所思,继续吸了口烟,没点破。 景元钊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舅舅正一错不错端详颜心,心中咯噔了下。 “……还没上菜?姆妈呢?”景元钊很大声。 屋子里的气氛,顿时消弭。 盛远山收了视线,拿出怀表看了眼:“快了吧。” 他的话音刚落,督军和夫人一起进来了。 颜心站起身。 景元钊不咸不淡:“西府今天不是做寿?阿爸没去?” 景峰有点不悦:“不要挑事。” 夫人也瞪了眼自己儿子:“吃饭吧,就你话多。心儿,坐下吧。” 景元钊还是要说:“这么大热天摆寿宴,真是穷折腾。请柬给我送了两份,府里一份,我小公馆一份,没我他们日子不过了?” 盛远山抽了根烟递给他:“尝尝这个。” 颜心隐约听懂了。 “西府”二字,她是明白的。 督军景峰是独生子,他有个亲叔叔没儿子,也没亲侄儿过继,又不肯挑外人,最终两家协商,由景峰兼祧两房。 意思就是,他既是自家的唯一的继承人,也是他叔叔的继承人。 景峰遇到逃兵灾的盛氏,一眼相中她,将她带回家,正经的三媒六聘娶了她做太太。 但他同时兼祧叔叔家,故而叔叔那边,也替他娶了一房妻子。 依照律法,婚姻是一夫一妻,可以有妾。 但兼祧的男子,可以有两妻,两个都是正室。 景元钊口中的“西府”,就是景峰叔叔那边替他娶的老婆。 他把盛氏和景元钊接在督军府住,与他们母子感情深厚;但他和西府那位夫人,却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 那边人丁兴旺。 景峰和盛氏感情笃深,老夫妻俩情意绵绵。 可景元钊一想到西府那些兄弟姊妹,就忍不住要刺他父亲。 ——和她无情意,却又跟她生六个孩子。 今天是西府的夫人过寿。 那边的夫人,是景峰叔叔的内侄女,比景峰大一岁,过得是五十大寿。 景峰前些日子就说自己在驻地,并不参加。 而西府众人,早已习惯了景督军过年过节、大小日子不露面,照样热闹他们的。 颜心没想到是这个情况,很尴尬坐在那里。 她不知该说什么。 督军夫人笑了笑:“吃饭吧。吃了饭,我们要去西府听戏。” 景元钊冷笑:“姆妈,您真是贤良敦厚,景家娶了你,祖坟冒青烟。” 夫人:“……” 景督军不悦:“你胡说些什么?” 盛远山再次打圆场:“元钊并无恶意,他只是口直心快” 景元钊看着母亲有点不悦的脸,软和下来:“抱歉姆妈,您当我喝多了。” 又看了颜心,“不说了,妹妹在。” 颜心:我可以不在。 没有人再聊这个话题,这顿饭吃得还算开心。 饭后,颜心回去了。 景元钊想要送,督军夫人拉住了他,让他一起去西府坐一会儿,景元钊一万个不情愿。 盛远山送颜心。 他给颜心准备了一个礼物。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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