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肉汤,谢周离开饭馆,朝着镇子西边走去。 如那饭馆的掌柜所说,老杨的家很好找。 门口那颗有些歪脖子的老槐树刚开花不久,槐花能吃,味道清淡芳香,想必用不了几天就会被人把槐花摘个干净,此时尚满树黄白,散发出淡淡的香味,看着便让人觉得舒服。 谢周推开院门走了进去,羊圈里的那两只羊见着生人,发出咩咩的叫声。 那两只羊很瘦,一直往外抬着头,似乎已经好几天没有鲜草食用了。 谢周的视线在小院里扫了一遍,走进屋里。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那个蹲坐在肮脏床铺角落里的老杨。 他差点没认出来这就是老杨。 老杨确实是疯了,大白天的穿着鞋子蹲坐在床铺的角落,披头散发,身上满是污垢。 桌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碗,碗里不知道装着什么做成的黏糊糊的食物。 相比最初认识那个努力生活的模样,老杨此刻就只剩下人类求生的本能维持生机。 谢周朝着老杨走去。 老杨不认识地望着他,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半,恐惧地向后退着。 但他已经是在角落里,退无可退,双脚不停往后蹬的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谢周叹了口气,看出老杨是精神受了创伤,不算严重,只是生活突发剧变,从而导致的认知障碍而已。 谢周伸出食指,一道真气从指尖探出,刺入老杨的脑海中。 老杨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渐渐停了下来,慢慢低下头,眼中出现了迷茫的情绪。 随后那些迷茫逐渐褪去,算不上清明,一如过去那般浑浊,却是恢复了正常。 “你醒了。”谢周说道。 听着声音,老杨抬起头来,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混沌的意识逐渐被驱散,老杨看到了那个颀长的身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无法忘记的脸,整个人就像是被淋了一桶冰水,瞬间清醒过来。 “姜医师。”老杨自嘲一笑,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已经完全不像人的邋遢模样。 谢周没有说话,看出了老人的窘迫,转身走出了房间。 老杨苦笑一声,从床上站了起来,脱掉满是污垢和口水的棉袄,打一盆水洗了把脸,擦了擦膀子,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到发白的单衣换上。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终于凑足勇气推门走了出去。 “您是来算账的吗?还是来要账的?”老杨看着站在老槐树下的谢周问道。 前者是指他坑害元宵的仇,后者则是他欠谢周的为杨丰收赎身的那些银子。 “都不是。”谢周摇摇头,说道:“我只是路过。” 老杨苦涩说道:“只是路过吗?” 他有些自嘲地想着,也是,无论算账还是要账,他哪里配让姜医师跑这一趟呢? “元宵呢?”老杨低下头,似乎用了很大的力量才问出这句话来。 “她没事,去了蜀郡生活。” 谢周淡淡地说道,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瘦削少女的模样,回忆起与元宵在黑暗中的点滴。 不得不承认,那个有些鬼马精灵却又乖巧可爱的少女,不知觉间在谢周心中就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但这份地位的缘由无关男女之爱,更像是属于亲情的羁绊。 “蜀郡好,蜀郡好啊……蜀郡真的是很好的地方啊。”老杨下意识地喃喃重复了好几遍蜀郡二字,心底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说完这句话,老杨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跑进了屋里,从柜子的最深处拿出一个被格子布包裹着的工工整整的布包,递到谢周手中。 谢周接了过去。 打开布包。 里面是叠起来的工工整整的小面额银票。 一共七十五两。 两张二十两的面额,剩下七张都是五两银的小面额。 薄薄的九张银票,风一吹就能刮走,堆叠起来却像是老杨沉甸甸的一生。 谢周早已不缺钱用,但他或者应该收下这笔钱,虽说七十五两和一万六千两差了无数倍,却能减少老杨心里的罪恶,代表着一份原谅。 谢周把银票包好拿在手里,问道:“之后准备怎么做,找个合适的地方,送自己最后一程?” 老杨沉默着,看着谢周的表情逐渐有了变化,却又没有演化成任何确定的情绪。 他似乎忘了该怎么笑,也忘了该怎么哭。 就像缺失了灵魂的木偶人。 不知过了多久,老杨才点了点头:“继续苟活下去,那还有什么意义?” 谢周看着他说道:“活着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是吗?”老杨自嘲地笑了笑,那双浑浊的瞳孔里早已是万念俱灰。 谢周忽然说道:“你婆娘是叫代秋萍是吗?” 老杨微怔,点了点头。 谢周说道:“以前在黑市时听你们说过,如果以后有了钱,就去南方定居,那里天暖,一年四季都看得见太阳,还能看到江和海。” 老杨闭了闭眼睛说道:“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趁着世道还算太平,带着她的遗物也好,骨灰也罢,至少去看看。”说完这句话,谢周转身离开了小院,老杨出门准备送送他,但谢周几步踏出,就从老杨的视线里彻底消失。 老杨站在门口,像是雕塑般沉默和杵立了许久,随后仿佛大梦初醒般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 他依然心如死灰,但求死的意志却松动了不少。 他必须得承认,谢周最后的那句话成了他新的念想。 也许,先去看一看,再死不迟。 老杨这样想着,然后看到了桌上那块摆放整齐的方格子布。 上面是堆叠整齐的,皱巴巴的却又平平整整的七十两银票。 老杨的视线凝固了,拿起那些钱,双手渐渐有些颤抖。 他把钱装到兜里,双手捧着那块布,用它遮住了自己沧桑的面孔。 破旧的屋檐下,格子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湿痕。 湿痕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 …… 谢周回到了石柱城,住进了城南的某家客栈里。 三天后。 谢周等来了他要等的人。 燕清辞一身黑白相间的劲装,长发扎成团子用木簪挽了起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施粉黛,精致的面容却足以让来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上两眼。但没有谁敢上前搭话,即使城里有名的公子哥都不敢,因为她冷漠的神情,也因为那背后几乎和她等高的木匣,都是那么令人生畏。 “那座雪山在哪?” “向北。”谢周说道:“一路向北。”
三月,初春。南凰洲东部,一隅。阴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着沉重的压抑,仿佛有人将墨水泼洒在了宣纸上,墨浸了苍穹,晕染出云层。云层叠嶂,彼此交融,弥散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好似神灵低吼,在人间回荡。,。血色的雨水,带着悲凉,落下凡尘。大地朦胧,有一座废墟的城池,在昏红的血雨里沉默,毫无生气。城内断壁残垣,万物枯败,随处可见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体、碎肉,仿佛破碎的秋叶,无声凋零。往日熙熙攘攘的街头,如今一片萧瑟。曾经人来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无喧闹。只剩下与碎肉、尘土、纸张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触目惊心。不远,一辆残缺的马车,深陷在泥泞中,满是哀落,唯有车辕上一个被遗弃的兔子玩偶,挂在上面,随风飘摇。白色的绒毛早已浸成了湿红,充满了阴森诡异。浑浊的双瞳,似乎残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着前方斑驳的石块。那里,趴着一道身影。这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着残破,满是污垢,腰部绑着一个破损的皮袋。少年眯着眼睛,一动不动,刺骨的寒从四方透过他破旧的外衣,袭遍全身,渐渐带走他的体温。可即便雨水落在脸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鹰隼般冷冷的盯着远处。顺着他目光望去,距离他七八丈远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秃鹫,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时而机警的观察四周。似乎在这危险的废墟中,半点风吹草动,它就会瞬间腾空。而少年如猎人一样,耐心的等待机会。良久之后,机会到来,贪婪的秃鹫终于将它的头,完全没入野狗的腹腔内。,,。,。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67_167187/75142641.html